第七章春风有信
1
时间成了最沉默的雕刻师,在山林、草场和马厩的木栏上,刻下一圈圈难以察觉的年轮。
跑马地的春风,岁岁如期,踏醒新的马蹄,谱写新的传奇。那里的欢呼永远年轻,永远灼热,属于下一个闪电般的起跑,下一个以毫秒决胜的冲线。四季醒的名字,偶尔还会在资深马迷茶余饭后的唏嘘中被提及,但很快便淹没在更鲜活、更刺激的赛果与赔率里。它成了档案里一张泛黄的冠军照片,一段带着遗憾尾音的注脚。
而在远离那片沸腾赛场的郊外,在群山环抱的马场,春风只是春风。它轻轻地来,拂过冬日残留的枯草,唤醒泥土下蛰伏的嫩芽,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冽又微甜的气息,漫过安静的围栏,吹动马厩里一匹老马的鬃毛。
四季醒老了。
这个认知,是在某个毫无征兆的清晨,沈逾为它刷毛时,骤然清晰的。刷子划过它肩胛的位置,带下的不再是富有弹性的、光滑的皮毛,而是一些干枯易断的鬃毛,和底下松弛的、失去了大部分肌肉包裹的皮肤。骨骼的轮廓在皮毛下清晰可见,像历经风雨冲刷后裸露的山岩。它的动作变得迟缓,起身和卧下都需要更长的准备时间,行走时,那条伤腿的拖沓更加明显,步伐间带着岁月和伤病共同沉淀的滞重。
但它的眼神,却奇异地平和下来。不再是坠落后的惊恐,骤雨时的涣散,也不是禁闭初期的死寂。那是一种被时光缓慢抚平后的温润,像深潭的水,沉静地映照着流云与天光。它依旧喜欢站在隔间门口,望着被木栏框住的那一小片天空和远山,但目光里不再有挣扎的渴望,只是安静的注视,仿佛在阅读一本早已熟稔于心的、缓慢翻动的书。
沈逾也老了。不是年龄,三十出头,在很多人看来正是年富力强。但常年的劳作、忧思、以及某种深入骨髓的平静,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记。肤色是长期户外劳作的黧黑,眼角有了细密的纹路,鬓角甚至悄悄钻出了几根刺眼的白发。他依旧沉默,但沉默里没有了早年那种紧绷的锐利,也没有了绝望时期的枯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脚下土地般的、坚实的沉稳。
他和四季醒,仿佛共同陷入了一种缓慢的、与世无争的节奏里。每日的照料成了刻入骨血的仪式,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彼此了然。他依旧会带它到那个小小的放风圈,牵着它,以比以往更慢的速度,一圈一圈地走。有时什么也不说,只听风声鸟鸣;有时会低声告诉它马场里新来的小马驹又闯了什么祸,或者后山的杜鹃花似乎比往年开得晚了些。
小雨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上了中学,课业繁忙,不能常来。但她每次来,必定先到四季醒的隔间前,带一小袋它依然爱吃的苹果干。她会絮絮地说些学校里的新鲜事,四季醒就安静地听着,偶尔用鼻子碰碰她的手,表示它在听。女孩的腿早已恢复如常,跑跳无碍,但她从未在四季醒面前奔跑过。她们之间,有一种无言的默契,关于速度,关于无法触及的过往。
日子像山涧的水,平平缓缓地流淌。没有波澜,却也未曾枯竭。
2
那天下午,天气晴好得不像话。阳光是金黄色的,暖融融地铺满马场,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出酥软。陈骏在工具房里修理一辆旧推车,老周在远处的草料棚忙碌。沈逾刚刚清理完四季醒的隔间,正坐在门口的小凳上休息,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收音机——那是陈骏淘汰下来的,信号时好时坏,但能收到几个本地的电台。
他随意地拧着旋钮,嘈杂的电流声里,忽然闯进一阵熟悉到令人心悸的喧嚣——激昂的粤语解说,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模拟音效,还有那山呼海啸般的、属于万人看台的背景欢呼。
是沙田马场的赛事直播。一场重要的杯赛,正进行到最后的直线冲刺阶段。
“……现在领跑的是‘银河子弹’!‘雷霆之子’紧追不舍!差距只有一个马头!最后的二百米!冲刺了!冲刺了!……‘银河子弹’还在加速!‘雷霆之子’能否反超?!……冲线——!!!”
解说的声音嘶吼到破音,伴随着更猛烈的人潮欢呼和模拟的冲线哨音。
沈逾的手指僵在旋钮上。有那么几秒钟,他仿佛被那声音拽离了现实,拽回了那个阳光刺眼、空气灼热、每一寸神经都绷紧在速度与胜负上的世界。掌心似乎还能感受到缰绳勒紧的质感,耳边是呼啸而过的、真正的风,鼻端是赛道上扬起的、滚烫的尘土气息……
他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看向隔间里的四季醒。
四季醒正站在惯常的位置,面向着门外。在解说声爆开的刹那,它的耳朵,那对总是温和垂着的耳朵,倏然立起,转向了收音机的方向。它的脖子也微微昂起了一个弧度,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原状,但那双沉静的黑眸里,极快地掠过了一丝什么东西——不是激动,不是渴望,更像是一种遥远的、属于条件反射的触动,像湖面被一粒久远的石子激起的、几乎微不可察的涟漪。
然后,它缓缓地、极慢地转回了头,重新望向门外那一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草地,和更远处沉默的青山。收音机里,解说还在兴奋地分析赛果,采访骑师,背景是嘈杂的颁奖音乐和持续不断的欢呼。
沈逾看着四季醒平静的侧影,看着阳光在它不再光滑的皮毛上跳跃,看着它那条即使静止时也微微弯曲着的、伤痕累累的右前腿。
忽然之间,那曾经让他窒息、让他痛苦的赛场喧嚣,那曾经代表了他和四季醒全部世界的胜负荣辱,此刻听起来,竟显得如此遥远,如此……嘈杂。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时光的毛玻璃传来,失真,模糊,再也无法真正触及内心。
他伸出手,关掉了收音机。
突兀的寂静降临,只剩下风声,鸟鸣,远处老周隐约的咳嗽声,以及工具房里陈骏敲打铁皮的叮当声响。
这寂静如此真实,如此饱满,充满了阳光、青草、泥土和马匹的气味。
四季醒似乎察觉到了声音的消失,它微微侧过头,看了沈逾一眼。眼神依旧是平和的,甚至带着一点询问的意味。
沈逾对它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隔间门口,解开了系着的绳子。“今天天气好,多走一会儿?”他低声问,像是在征询。
四季醒温顺地低下头,让他戴上笼头,然后跟着他,缓慢地、一步一顿地,走出了马厩的阴影,踏入那片灿烂得有些奢侈的阳光里。
他们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径,向马场后方那个小小的草坡走去。那是这片山谷里唯一一块地势稍高的平地,草长得短而密,视野开阔,能望见很远处的山脉轮廓和更远处隐约的海平面。
这段路对现在的四季醒来说,算是一段“长途”。它走得很慢,沈逾配合着它的步伐,走得比它更慢。他们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才登上那个矮矮的草坡。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将一人一马的影子,在翠绿的草坡上拉得很长,依偎在一起,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沈逾松开牵引绳,拍了拍四季醒的脖颈。“就在这儿,歇歇。”
四季醒没有立刻走开,它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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