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
皇家每年一度的开围秋猎,地点就在京郊方圆百里的皇家猎场。
那一年叶辰才刚满九岁,还是个没长开的半大孩童,这是他头一回随母亲叶云落入宫参加这场盛大的秋猎盛会。
他自小长得玉雪可爱,眉眼清亮,又是将门叶家如今唯一的男丁,刚到大帐没多久,就被宫里几位闲来无事的侍君们拉着,上上下下看了又看,没一会儿就往他怀里和袖袋里塞了一堆精致的点心果子。
他被塞得满当当,嘴里还塞着一块刚接过来的桂花云片糕,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给各位娘娘道谢,那憨态可掬的模样,直逗得围在一旁的几位侍君笑个不停,连连夸他懂事乖巧。
临走前,叶云落被女帝召去大帐议事,她蹲下身整了整叶辰的衣领,认认真真叮嘱他:“娘去去就回,你不许乱跑,就在咱们营帐附近玩,听见没有?”
叶辰乖乖踮着脚点头应下,可等母亲的身影刚消失在大帐的帘幕之后,他就立刻把怀里揣着的点心往衣襟里拢了拢,猫着腰一溜烟蹿出了营帐。
皇家猎场地域极广,往远处望去是连绵起伏层层叠叠的青黛山林,近处的营帐区到处都是随风翻飞招展的各色旗幡,处处透着新鲜劲儿。
叶辰像只出了笼的小雀儿,东瞅瞅西看看,一会儿追着穿花的彩蝴蝶跑出去老远,一会儿蹲在路边对着地上的蚂蚁窝数蚂蚁,玩得不亦乐乎,不知不觉就渐渐远离了人声嘈杂的营帐区。
等他终于玩够了停下来想找回去的路时,才发现四野已经静悄悄的,连往来巡逻的侍卫身影都看不见半个。
他小小的心里顿时有些发慌,连忙转身想循着来路往回走,却忽然听见旁边的林子里传来一阵不安的马嘶声,紧接着就是一阵越来越近、急促杂乱的蹄音。
他年纪小反应慢,还没来得及往旁边躲,一匹浑身枣红、眼露惊惶的马就猛地从一旁的灌木丛里冲了出来,直直朝着他站的方向奔了过来。
叶辰吓得瞬间僵在了原地,浑身都动弹不得,只能睁着眼睛眼睁睁看着带着劲风的马蹄就要朝着自己踏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性命攸关的时刻,一道纤细的身影忽然从旁边斜刺里猛地掠了出来,伸手一把将他拦腰抱了起来,紧跟着顺势往旁边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势大力沉的一踏。
受惊的枣红马擦着他们两个人的身侧狂奔而过,带起一阵呼呼作响的狂风。
叶辰被牢牢护在那人的怀里,鼻尖先一步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像是冬日寒梅开在雪地里的清香气。
他还没从惊吓里缓过神来,惊魂未定地慢慢抬起头,就看见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女正低头看向自己,她的眉目生得清冷淡然,唇色带着一丝浅淡的苍白,右臂衣袖被树枝划破,一道深深的血痕正浸着淡淡的血珠。
“没事了。”少女开口,声音也像她的人一样清冽平静,说完就松开了抱着他的手,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尘土和草屑。
叶辰一屁股坐在地上,愣愣地抬头看着她,脑子里一下子就认出了她是谁——她就是当今的四皇女云清与,今早在皇上的大帐里,他还远远瞧见过她一眼,那时候她被大皇女一党的人挤在大帐最偏僻的角落里,连一个像样的座位都没有。
“你受伤了。”叶辰伸手指了指她流血的手臂,小声开口提醒。
云清与顺着他指的方向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脸上满是不以为意:“不过是擦破点皮而已,不碍事。”
她说着就伸出手,把坐在地上的叶辰拉了起来,又细心地替他拍干净了后背沾着的草屑尘土,“你是叶将军家的小公子对不对?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钟偏僻的地方来了?”
叶辰扁了扁嘴,有些无措地小声说:“我出来玩,迷路了,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云清与轻轻叹了口气,自然地牵起了他的小手:“走吧,我带你回去。”
她的手因为常年习武,带着一点微凉,却握得十分稳当。
叶辰乖乖地由着她牵着自己走,一路上都忍不住偷偷抬眼瞧她的侧脸。
她的眉眼生得极好,端丽精致,只是眉宇之间总像是笼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一点也不像宫里那些娘娘总是笑吟吟的样子。
两个人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远远才看见了营帐区星星点点的灯火。
叶辰跟着松了一口气,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仰着脑袋问她:“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
云清与的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来看他,清晰地报出自己的名字:“云清与。”
“清与姐姐,”叶辰立刻甜甜地叫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你以后有空了来我们将军府玩好不好?我娘亲收藏了好多好玩的兵器,我还可以带你去看我刚养好的小马驹。”
云清与看着他满是期待、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小会儿,唇角极浅、几乎让人看不出来地弯了一下,轻轻说了一个字:“好。”
那天之后,云清与果然就常来将军府拜访。
起初她只是借着向叶将军请教排兵兵法的名义往来,次数多了之后,就慢慢成了将军府里的常客。
叶辰每次听见下人说四皇女来了,都格外高兴,总是第一时间跑出来,拽着云清与的袖子就往后园跑,拉着她看自己新栽的海棠,看刚买回来养的小白兔,一路走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云清与也从来不会不耐烦,总是慢悠悠地跟着在他身后静静地听着。
有一回,叶辰拉着她爬到了将军府后院最高的那棵老银杏树上,两个人并排坐在粗壮的枝桠间,晃着脚看日落。
西斜的夕阳把半边天空都烧成了温暖的金红色,远处城外的山峦起伏,像一道晕开的青黛色眉峰,安静又温柔。
“清与姐姐,”叶辰偏过小脑袋看着她,皱着小眉头认真问,“你为什么总是不开心呀?”
云清与侧过脸对着他,逆着光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她轻轻开口:“我没有不开心。”
“骗人,”叶辰伸出小手指,轻轻戳了戳她还未褪去婴儿肥、软乎乎的脸颊,“你就算笑的时候,眼睛里都是冷冷的,一点都不暖和。”
他说得一本正经,云清与闻言,一下子怔住了。
她从来没想到,一个才九岁的孩子,居然能把她藏得这么深的情绪看得这样分明。
她慢慢垂下眼睫,过了好半天才轻声开口:“因为我母妃很早就不在了,没人教过我该怎么开心。”
叶辰听不懂那些深宫里弯弯绕绕的往事,可他能清清楚楚感觉到,眼前这个姐姐身上藏着浓浓的孤单。
他赶紧往她身边挪了挪,乖乖靠在她的肩头,把她的手拉过来:“那我教你开心呀。我娘亲说了,人真的开心的时候,心里都会暖暖的。你摸摸看我的心,它每天都暖暖的。”
说着,他竟然真的就抓起了她的手,轻轻贴在了自己的胸口。
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质衣料,云清与能清清楚楚感受到他平稳又有力的心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的温热,一点点透过布料传了过来。
云清与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眼底封冻了许久的什么东西,像是遇到了暖阳,悄悄松动了一些。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揉了揉叶辰柔软的发顶,声音比平日里软了不少:“知道了,小傻子。”
叶辰不满地皱起小脸嘟囔:“我才不傻呢,我都能背完整篇《从军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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