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宴后，天气便一日更暖一日。
京都的春意来得快，前几日还裹一层薄薄的夹袄，到今儿便只需穿一层夹衫。
护城河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芽，风一吹便荡起一片碧色。桃花、杏花、海棠开了一轮花瓣落在青石板路上，被车马碾成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
沈府后院，钟姨娘的屋子在花园西北角，是一处不大的小院。院子种着粉色合欢，花开正盛，粉白的花朵压弯了枝头，有几枝探到了窗棂边上。
人逢春意便有了生机，那日沈泽民亲自领着大夫来看过之后，钟姨娘的病好了不少。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长裙，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支银簪，坐在窗边的合欢枝叶下做着针线，面庞静谧柔和。
这时窗外隐隐响起一阵脚步声，钟姨娘咬断手中丝线，听外头丫鬟通报说夫人来了。
她手一抖，针尖扎进了指尖，一颗血珠冒了出来。但却顾不得疼，连忙放下手里绣活，起身相迎。
季游兰带着两个丫鬟走进来，一身绛紫，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通身气势摄人。
“夫人来了。”钟姨娘屈膝行礼，声音有些发紧，“妾身子不好，这几日未能去给夫人请安，反倒劳烦夫人来看婢妾，实在是……”
“起来吧。”季游兰抬手虚扶了一下，“你身子刚好，不必多礼。”
钟姨娘直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院落里静悄悄的，只余钟姨娘些微嘶哑的喘音。
她咳疾并未大好，还一日三顿地用着药，她抚了抚胸口，嘴唇有些发白，似是想克制住喘息，但反倒因为紧张越发嘶鸣起来。
季游兰踱步到方才钟姨娘坐的椅子上坐下，这个位置正对着院落里的那颗合欢，粉白的花瓣落了窗台。
季游兰眼眸淡淡扫过，接过丫鬟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轻嗅了一下，才抬眼看钟姨娘。
“坐吧。”季游兰指了指对面的小杌子，“你身子还没好全，站着做什么。”
钟姨娘端详了季游兰的脸色，确定没有异样之后，才哎了一声。
她只坐了半个凳子，腰背挺得笔直。
季游兰已经习惯了她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问：“这几日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多谢夫人挂念。”钟姨娘的声音细细的，“大夫说再养些日子便无大碍了。”
季游兰垂眸，虽说是关切，但她面色确实超乎平常的冷淡。
看着杯中蒸腾着上下翻滚的茶叶，季游兰淡淡说：“先前灵玉给你请了大夫，说是什么，郁郁成疾？”
她勾唇笑了：“卿玉告诉我的时候，我还有些纳闷。”
“这些年你幽居这小院中，不问世事，也不愿出门。我由着你，不曾短了你吃穿，吃喝用度都超过寻常妾室。”她眉峰一挑，眼神灼灼逼人。
“这便也能郁郁成疾？”
钟姨娘没想到她会说这个，脸色顿时惨白如纸，慌忙跪下：“夫人，我也不知道灵玉那丫头会这么冲动，那郎中定然是乱说的，等灵玉回来了，我定会罚她......”
季游兰也不拦她，而是问：“灵玉担心你的身子，何错之有？”
钟姨娘愣了一下，她抬头瞥了一眼季游兰的脸色，脑中骤然闪过方才季游兰说的那一句，她恍然大悟，连连发誓：“这次只是意外，以后妾身定然不会让大姑娘操心了。”
她低垂着着头，“夫人放心，大姑娘定毫不知情。”
这句话的声音细若蚊蝇，也不知季游兰有没有听见。但钟姨娘说这话后，季游兰确实放下茶杯，话锋一转：“今日来，是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
钟姨娘跪着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你先起来。”
钟姨娘连忙起身，等到她站稳了，季游兰才说：“灵玉那孩子，今年也十五了，该议亲了。”
钟姨娘顿时紧张地看向她。
“前些日子，吏部侍郎张夫人与我提起她家的二公子，名唤张佑文的，今年十七，在国子监读书，品貌端正，学问也好。”季游兰轻描淡写道：“我想着，灵玉若是能嫁到张家，倒是一门不错的亲事，今日来问问你的意思。”
钟姨娘愣住了。
“夫、夫人…….”
她原本以为夫人亲自来她的院子只是为了质问，却没想到原来是为了灵玉的婚事。
钟姨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还以为......她还以为季游兰会随便给灵玉许一户人家。
她张了张嘴，面上通红，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你先别急着高兴。”季游兰微微抬起下巴，抿了口茶水。
她似是嫌弃那茶，只微微沾湿了唇瓣，便放了下来。
见钟姨娘那一副呆愣的样子，季游兰提醒说：“那张佑文是庶子。”
“那......”钟姨娘期盼地看着季游兰：“灵玉是......为正妻？”
“那是自然。”季游兰勾唇：“我沈家的女儿，自然没有为人妾室的道理。”
钟姨娘登时红了眼眶。
季游兰等她适应这个消息，慢慢道：“张侍郎家那几个儿郎，我都见过，确实不错。二公子张佑文虽然只是庶子，但模样端正，性子也沉稳，文采出众，待日后高中，前途不会差。”
她顿了顿：“灵玉嫁过去，以张家的门风，也不会亏待了她。”
钟姨娘闻言慢慢低下了头，帕子捂在脸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做了一辈子妾，其中苦楚三天三夜都难说完，自己的女儿是正妻，就算是庶子的正妻，那也和妾室天壤之别。
“夫人……”钟姨娘哽咽着开口，“婢妾替灵玉谢谢夫人，夫人大恩大德，婢妾……”
“行了。”季游兰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这是你应得的，不必谢我。”
这话似有意所指，钟姨娘眼神闪了闪，攥紧了绣帕。兴许是欣喜冲昏了头，她竟鬼使神差地多问了一句，“灵玉既许了这么好的人家，不知大姑娘可定下了？”
季游兰手上动作顿住，薄薄的眼皮掀开，墨瞳往钟姨娘那一移，吓得钟姨娘连道：“是我多问了。”
她正要又跪，边听季游兰说：“还不曾。”
近日被沈卿玉的婚事烦着，难得有人能理解季游兰的心情，她竟出乎意料地便回答了钟姨娘的问题：“若是卿玉有灵玉一半懂事，我也不至于愁成这样。”
她眸光闪烁，盯着钟姨娘的眼神满是复杂。
钟姨娘抿了抿唇，忙道：“大姑娘疏朗大方，是个真性情的孩子。”
沈灵玉心思深，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谋算，有时连她这个亲娘都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
季游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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