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行了不到一刻钟就就到了利家公馆门口。
利家公馆坐落在半山腰一条清幽的马路边上,四周种着高高的香樟树,枝叶繁密,将整条马路都拢在一片浓荫里,日头从叶缝间筛下来,落到地上,像洒了一地的碎金子。
那公馆是白红砖砌的洋楼,红砖砌得齐整,远远望去格外醒目。围墙上爬满了绿油油的常春藤,密密匝匝的,几乎将半面墙都遮住了,只在铁门两旁露出一角白红砖的底色。
铁门虚掩着,门房远远看见宝意的车子过来,因为提前得了信,连忙笑着出来开门,口里声地称呼着“表小姐”,招呼得十分热络,一边引着她们往里走,一边高声通传:
“太太,朱家表小姐来看您了。”
一进门,宝意就看见表姐周嵌玉靠在客厅软榻上,腰腹已经高高隆起,隆起来的弧度圆鼓鼓的,将身上那件宽松的湖蓝色软缎子家常衣裳都撑得满满的。
她连起身都要丫鬟在旁边扶着,丫鬟小心翼翼地搀着她的臂膀,生怕她有个闪失。她的脸色也带着几分孕晚期的倦怠,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额头还沁着薄薄一层细汗,整个人看着比从前丰腴了些,精神还算好。
见宝意进来,周嵌玉笑着伸手招她过去,声音温柔和软:“宝意,你来了。”
“嵌玉表姐,我来看看你,带了些寻常补品和点心。”
宝意走过去,将那束玫瑰花递给周嵌玉身边伺候的佣人,佣人笑着接了,抱在怀里退到一旁。
阿英跟在她身后,手上拎着刚刚从永利街采买的鲍鱼燕窝还有油纸点心,也一并递了过去,那油纸包上还隐隐透出一股子香甜气。
“花很漂亮。宝意,你是不知道,大早上听到你要过来一趟,碧玉很是高兴呢,本来早就想着咱们几个姊妹一起喝下午茶聚一聚,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路都走不顺畅,你姐夫也不放心我去那些人挤人的场合。我在浅水湾酒店定了下午茶,不如下午你们替我去凑热闹一下。”
宝意连忙快步走过去,伸手给周嵌玉理了理搭在身上的绒毯,将那绒毯往她腰间掖了掖,又轻轻将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轻轻碰了碰她隆起的肚子,笑着说:
“表姐,都是自家姐妹,我们都知道你现在身子重,不好出门。昨晚阿妈还说你身子重了,这些舞会早就不来了。”
周嵌玉伸手撑着腰,轻轻喟叹了一声:“这孩子太磨人,这半个月我连整夜好觉都没睡过,踢得我骨头都疼,哪还有精力去舞会上应酬。横竖我也不爱那些热闹,不去就不去吧,倒是劳小姑姑挂记着我。”
她顿了顿,又拉着宝意的手轻轻捏了捏,目光落在宝意身上那身月白缎子绣银竹的晚礼服上,笑着赞道,“宝意,你今天可真好看,比我上次见你时还要好看,想来这阵子日子过得顺遂。”
宝意笑着弯了弯眼,顺着她的话坐下,跟她讲了些外头最近的新鲜事,又叮嘱她好好养着,说等孩子落地了,自己要第一个过来报喜。
这时,宝意忽然就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旋转楼梯那边传下来,那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带着几分少女的急切。
宝意抬头一看,就见周碧玉提着裙摆跑了下来,身后跟着慢悠悠走着的大嫂冯楹华,两人一个穿鹅黄色的洋装裙,一个穿月白缎子旗袍,站在晨光里,眉眼都带着笑。
“宝意表姐,可算把你盼来了,我还以为你昨儿晚去了舞会,今天要睡到大中午才起呢。”
周碧玉上来就挽住宝意的胳膊,拉着她往沙发上坐。
周嵌玉一边吩咐佣人去泡她们姐妹几个最爱喝的九曲红梅,一边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仿佛这是在她自己家,她不是来投亲。
“宝意表姐,你可算来了,我同嵌玉姐画了几张画,还有之前家里的几幅画,都等着给你看呢。”
说着,抬头看向宝意,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宝意表姐姐,你快帮我看看,我这几张风景画,老师说我色彩用得不对,我改了两回,还是拿不准主意。”
宝意同大嫂冯楹华问了好,便笑着同周碧玉说:“好好好,碧玉,你刚刚拉着大嫂同你上楼去看了画,这会又拉我同你去看看画,等绮玉表姐和隽焕表哥韵姿表姐她们来了,你再带他们去看一回。”
周碧玉本来要拉着宝意往二楼的画室走,闻言,愣了下,才道:“也是,那我们等他们到了一起看。”
说完,周碧玉便又坐回了沙发上。
宝意一边跟着坐回去一边听周碧玉跟她絮叨濠江周家那边的琐事,说大舅母前阵子又在家闹着要分金行的股份,老爷子被闹得有些头疼,便搬去了山上的别墅静养,家里本来只有她们姐妹两个住着,清静得很。
周碧玉顿了顿,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不想提的事情。
宝意听着,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道:“那……二舅舅呢?二舅舅没去山上陪着阿公吗?”
周碧玉闻言撇了撇嘴,伸手撩了撩落在肩头的头发:“我爸啊,天天泡在金行和码头的货栈里,说要盯着金行新到的每一批货,平日又有应酬,有几次回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哪里有工夫上山陪阿爷,却也派了徐管家过去照看阿爷。”
话音才落下,门口那边便传来通传的声音:
“太太,濠江咱们周家表少爷和少奶奶还有表小姐来了。”
通传的话才落下,宝意便见二表哥周隽焕同表姐钟韵姿,也就是如今地二嫂,还有二表姐周绮玉走进厅里。
厅里方才还松松散散说着话,这会儿都朝门口望过去。
一屋子人欢欢喜喜,说话的动静、茶盏碰在桌几上的轻响混在一处,热热闹闹地迎上去。
忽然,有人“呜——”地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来得又急又闷,像是忍了许久,一见了人便再憋不住,把满屋子的欢喜都叫这一声给截断了。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回头去看,哭的果然是周碧玉。
宝意在心里叹了口气。
碧玉果然是孩子心性,刚刚还高高兴兴的,又是拉着她们看画,又是絮絮叨叨说家里的事,怎么这会儿人齐了,反倒小孩子似的哭起来了。
再看周绮玉,则是一脸的心疼自己这唯一的妹妹。
想来也是的,两人从小便早早没了生母,碧玉可以说是姐姐绮玉照看着长大的。姊妹两个相依为命,碧玉冷了热了,哭了笑了,都是绮玉在身边照应着,因此碧玉心里有了什么委屈,绮玉比旁人更觉揪心。
周绮玉几步上前伸手把妹妹拉到自己身侧,掏了绢帕给她擦眼泪,又轻轻拍着她的背顺气,回头对着满屋子人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无奈和焦灼:
“都是自家人,也不怕姐姐妹妹哥哥嫂嫂见笑,咱们家碧玉就是这直肠子的性子,想来叶氏憋了好些天了,今日见着家里人多,就忍不住了。要说这事也不全怪碧玉心眼小容不下人,是父亲做得实在有些过分。”
冯楹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放下杯子开口温声劝道:“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上了,有什么事慢慢说,一家人坐在这里,什么事总能说开来,哭解决不了问题呀。”
周嵌玉靠在软榻上,也皱着眉开口:“碧玉,不哭了,有什么委屈说出来,哥哥姐姐和你两位嫂嫂都在这里,我们听你说。”
这话一出,周碧玉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好半天才吸着气开口:“姐姐说的是,我是气阿爸同那黄婉秀的!”
“他们一个是我自小尊敬的父亲,一个是......我当姐姐的人!我同我绮玉姐姐拿她当姐姐,对她那么好,甚至还想着她出嫁了给她送份嫁妆!谁知道,人家是奔着给我们姐妹两个做后妈来的!”
“如今,绮玉刚刚嫁了人,她就巴巴地嫁进来!阿爸还说什么家里有人可以和我作伴!我呸!当初咱们周家不过是可怜她收留了她,谁想到她蹬鼻子上脸的要来给我当家了!”
这话一出,满屋子顿时都静了。
周嵌玉放在绒毯上的手轻轻攥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一旁的佣人连忙上前给她顺着后背,她才缓了缓开口:
“我之前只听见外头有些闲言碎语,还当是旁人嚼舌根,没想到……”
周绮玉叹了口气,握住妹妹还在发抖的手,接了话:“也不怪碧玉生气,这事确实太过分了。之前黄婉秀只说在金行做工帮忙,常借着找我们的由头来家里,我们姊妹哪里想到这一层,还总说她一个孤女可怜,处处照拂她,谁知道她心里打的是这个主意。”
“阿爸他……他明明知道我们两个都不乐意,还是瞒着我们把婚贴都发出去了,下个月初就要进门了,这才叫我们知道,这不就是逼着我们认吗?”
冯楹华端着一杯凉透的茶,半天没动,听见这话也忍不住皱了眉:“阿爷知道这事吗?当初嫲嫲在世的时候,就说了黄婉秀那姑娘心思有些重,不适合进咱们周家的门,阿爷如今怎么说?”
“阿爷如今在山上静养,阿爸压根就没把这事告诉阿爷,想着等生米煮成熟饭,阿爷就是不乐意,也没法子了。”
周碧玉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语气里满是委屈,“他还说我们姊妹不懂事,说黄婉秀年轻,能帮着他料理家里的事,说我们两个姑娘家迟早要嫁人,留他一个人在家里冷冷清清,有个人陪着也是好的。可他怎么不想想,我们什么时候让他冷清过?我这半年天天在家陪着他,绮玉姐姐哪怕嫁了人,也三天两头回来,他怎么就非要找这么个人进来!”
“再说了,宝意表姐不是也招了个如意郎君进朱家,难道我就不能!”
宝意坐在一旁,握着茶杯的手指也轻轻紧了紧,这碧玉心思单纯,哪里晓得真要让陆景明这种别有用心的人进了朱家,无异于引狼入室。
她之前也隐约听过黄婉秀的名字,说是濠江周家的一个远亲,父母没了来投奔,周家看她可怜就收留了,长得娇娇软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谁知道竟然藏了这样的心思。
周隽焕站在一旁,脸色也沉得厉害,哼了一声,开口道:“我看二叔真是年纪大了耳根子软了,被那女人迷昏了头!那破落户打的什么算盘,当我们都看不出来吗?咱们周家的金行股份,哪一样不是她盯着的?现在进了门,就把碧玉姊妹踢出了门,若是以后生个一儿半女的,咱们周家的产业岂不是要落入那女人手中?”
钟韵姿靠在丈夫身侧,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少说两句气话,转头对着众人温声说:“我们这次过来,其实就是想问问小姑姑的意思,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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