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唤抬手,轻轻拂过她低垂的眼眸,模糊的水雾散去,陈瑶筝的视线渐渐清晰起来,她吸了吸鼻子,重新收拾好心情对沈之唤道:“对不起啊,让你担心了,我只是怕......夜长梦多。”
沈之唤的眉头越皱越紧:“是不是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他不知道自己做这样的猜测对不对,但总觉得她还有事情瞒着自己。
沈之唤一时茫然无措,眸子里凝着一层深深的自我怀疑:“我,是不是又犯错了?”
“没有。”陈瑶筝这才反应过来她刚刚语言过激了,问他:“是我太凶了,吓到你了?”
“你很久没有这样跟我说话了,我还以为你又要像以前那般对我。”
“好了。”她捧起沈之唤的脸在他唇上亲了亲,“我不问你,但你要答应我,最晚也要在辽国使臣离开后动手。”
“我答应你。”
沈之唤垂下眼皮,他在心中问自己,到底在犹豫什么?
他素来杀伐果决,行事决不拖泥带水,但现在他有了陈瑶筝和念辰,不得不多考虑一些,多为他们打算些。
沈书谋反对他来说不过是执政多年一次意料之中的小冲突,至于他费尽心思运到城外的战马更算不上什么,且不说那批战马早就被南宫君篱控制,就算任由其入京,他京畿营和御林军难道是摆设不成,更别提还有天子亲兵营和天子暗卫最后一道防线。
万事俱备,如果不是今天陈瑶筝问了他这个问题,沈之唤也不知道他究竟在等哪阵东风。
东风是等不来了,两人刚要进内屋,林寒一脸凝重地进来,说是北梁王带兵围了帝后大帐。
半个时辰前,北梁王营帐。
南风子的失踪搅乱了围场的宁静,御林军在偌大的围场里漫无目的地搜查。
此时,南风子好端端的坐在沈书的营帐里喝茶。
他本打算去一趟皇陵,但御林军将皇家围场里里外外围了个严严实实,他就是再有本事也飞不出去。
索性直接来了沈书这里。
南风子抬眸瞧见沈书一脸嗜血地从外面回来,问:“解决了?”
沈书冷冷应了一声,他从辽使营回来,一进门便看到师父的身影。
师徒俩来不及多言,内殿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有人竟胆大包天地来他的地盘偷东西!
他刚解决完回来,眼底的杀意还未消散,借着怒意他质问道:“本王是不是不应该再称您师父了?”
南风子假意道:“为师这般还不都是为你筹谋,你不是心心念念着早日和她团圆,现如今时机已到,今夜动手。”
“今夜?”
沈书大惊,对他来说本是顶顶好的消息,也是他期盼了已久的事,可今日听到师父终于松口,他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以前是他按耐不住想着速战速决,回到京都后发生了很多事,如果师父久久不出现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怎样的决定。
“怎么,后悔了?”南风子斜眼打量着他,“你要是现在后悔还还来得及。”
他早就说过沈书这个人难成大事,若是他真的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他丝毫不意外,只是他的处境可能会很危险。
南风子也在堵,堵沈书的决心。
很快沈书就给出了答案,他说:“没有。”
沈书前行两步,他等这一天等了这么多年,谈不上后悔不后悔的,不知为何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他的初衷只是将沈之唤拉下那高高在上的龙椅,取代他,而不是让整个大燕陷入水深火热的地步。
如陈瑶筝所言,南风子做这么多是真心想助他,还是借他当一个向上爬的跳板,做天威皇帝的近臣和做他的近臣有何区别?为何他要费尽周章地做这些,与他而言有何意义?
如果没有陈瑶筝跟他说的这番话沈书不会想这么多,师父失踪多日归来他也许会愤怒,会质问师父为何不告而别,但他已经确认了师父就是玄松道长,除去愤怒更多的是怀疑。
那天晚上如果不是沈之唤突然过来打断,也许他可能真的会为了陈瑶筝放弃一切,只要她还能回到他身边......
如果今天师父没有突然找上门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何时动手,或者可以这样说,如果师父一直不回来找他,他也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造反。
天,快暗了。
沈书不想这样漫无目的地等下去,他主动开口,声音干涩如柴:“崖九跑哪去了,怎的没随师父一起回来?”
“她在围场外接应。”南风子扯起谎来面部红心不跳的,“你该去找卫统领部署今夜的行动。”
看着沈书离开的背影,南风子不屑笑出声,与他而言当然有意义,看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于他而言就是对那个人最好的报复。
......
陈瑶筝和沈之唤并肩出来时,周围的一切仿佛在一瞬间化为虚影,沈书眼里只剩陈瑶筝,那个在合欢树下抚琴的陈瑶筝。
这下,她应该再也不会原谅自己了......
“哥!”
沈之璟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带兵赶来救驾,天子亲卫和御林军相较,实力高下立判。
慕清河紧随其后,“玄松,现在停手你还有活命的机会,否则就是皇上也保不了你。”
她口中的皇上自然是天威皇帝,辽国属大燕的藩属国,多年来受大燕庇佑,若是天威皇帝得知玄松干了如此大逆不道之事首当其冲会与他撇清关系。
南风子被斩断了所有绝路,他退无可退。
他对慕清河的警告视若罔闻,近半百的年纪身板挺拔如松,南风子挑衅地看向沈之唤:“真不愧是他的种,蒙骗女人的手段都如出一辙。”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挑拨离间。
沈书猛然转头看向南风子,师父这话是何意,什么叫蒙骗女人的手段都如出一辙?
他是在说沈之唤?
沈之唤对阿筝做了什么?
南风子没头没尾的话叫在场的人听得云里雾里,陈瑶筝跟随他的视线将目光移到沈之唤脸上。
他侧脸冷峻,一双眸子死寂而沉静,直直打量着南风子,眸中不带喜怒,只剩一片刺骨的凉寒。
右手手掌被一片温暖包裹,沈之唤的睫毛颤了颤,他侧目,陈瑶筝的眼底一片澄澈。
他握紧她的手,沈之璟的骂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南风子皮笑肉不笑,笑意浮在眼角,眼底却藏着阴狠的算计,他摊开双臂环视周围的御林军:“都愣着做什么,动手吧。”
卫潜缓缓抽出腰间的刀锋,暗卫将沈之唤与陈瑶筝层层保护在身后,沈之璟再也笑不出来了,他剑指卫潜,怒声道:“卫潜,你身为御林军统,陛下将皇城安危交付于你,你竟跟着逆贼逼宫作乱,难道你忘了自己肩上的职责,忘了家族荫庇,忘了陛下对你的信任吗!今日你若踏出这一步,便是千古罪臣,家族万世都将背负谋逆的骂名!你想清楚了?!”
“臣早就想清楚了......”利刃出鞘,卫潜的目光中带着破釜沉舟的狠意,没有半分迟疑,锋利的寒光在眼前闪过,沈书眯了眯眼,再睁开眼,只见卫潜的剑锋偏移了方向直指到他身前。
“因势而倒的道理想必不用臣为殿下解释了吧?”
卫潜话音一落,外圈的御林军紧随其后,纷纷拔剑指向包围圈内的沈书和南风子。
这......沈之璟惊呆了,也没人事先告诉他卫潜是诈降啊???
他满脸幽怨地向沈之唤讨个说法。
沈之唤感受到他的目光连眉峰都没抬一下,事情还没结束,他想看看南风子有多大的本事能扭转局势。
南风子自以为沈书笼络了卫潜便可以高枕无忧了,岂不知卫潜不过是诈降。
他出身虽不及四大世家,但卫氏也是百年清流的名贵家族,这种家族别说谋反,便是跟谋逆之人多说一句话都嫌脏了自家门楣。
更何况他年前还加封了太子少保,太子少保在大燕朝象征的是荣誉,是地位,是陛下的厚爱。卫潜得以此等偏宠除非他想毁了卫氏百年清流的名号,否则他不会干蠢事的。
一切来得太突然了,沈书的目光还未从陈瑶筝脸上收回,便被南风子挟持,冰凉的匕首抵在他脖子上。
“你竟敢联合沈之唤耍我?”
南风子手中的匕首狠狠往下刺了三分,沈书脖颈间瞬间淌出鲜红的血迹。
“你别冲动!”沈之璟大声道,卫潜的事他还没理清楚就见南风子这疯老头又发癫。
他虽讨厌沈书挖他哥墙角,但也没想要了他的命啊。
再者说,沈书纵然罪无可赫,日后也该交由大理寺定罪,堂堂皇子岂能死在一个老疯子手下!
沈书没想到还会有人在意他的性命,他违背了当初答应陈瑶筝的约定,现在他比谁都明白,都清楚,陈瑶筝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了。
他艰难地扯出一抹释怀的笑意,湖蓝色的瞳孔里泛着亮光。
多年筹谋到头来竟是不战自溃......按时间推算,他安置在城外的骑兵理应到了,但此时围场外静得出奇,没有马蹄声,没有打斗声,只能听到大帐外篝火燃烧不断发出噼啪细碎的爆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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