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枫话音一落,整片天地都像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话,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场景般,刻意暂停了一切动静。
巫月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
她被那几个字砸得懵了一瞬,已经十分久远的礼义廉耻几乎死灰复燃。但她很快摒除杂念,在脸皮隐有发烫迹象前迅速平静了下来。
这十年的经历,让她的行为逻辑变得纯粹:要么活,要么死。
那些少年人的羞涩情怀,早已与她无关。
山谷随着她的平静而重新恢复活力。
其实阴阳交合这种事,在二十四寨中并不少见。从小炼蛊的人,在二十岁到三十岁期间,会因为人的修炼速度跟不上蛊虫的成长速度,而陷入危险境地,这个时候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阴阳相交,来叠加属性相近之人的力量压制蛊虫。
二十四寨新任大寨主就有一种极其强大也极其凶恶的蛊虫,大寨主就是靠着长期和十一寨寨主那样来维持对蛊虫的控制。
她还不幸撞见过一次。
所幸彼时那两人都忙乱无比,无暇顾她,否则她也不必有今日的麻烦了。
只是她从未听说过,可以用这种办法来转移蛊虫。
巫月下意识就认为不靠谱,但又舍不得那点可能的希望,迟疑道:“你打算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
乾枫一撩眼皮,不知是无语还是不耐道:“你说呢?”
紧接着就在躺椅上翻了个面,拿屁股对着她。
巫月就越发觉得自己是哪里得罪了他,或者这人性格天生就有点恶劣。但她还是要问:“你有多大把握?”
乾枫本来不想回答,只是心间猛然一阵剧痛,背过去的脸上一下惨白。
巫月看到他摇着扇子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如常,闷闷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浓浓的不甘:“我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情。”
巫月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不乐意,但似乎又基于什么条件不得不妥协让步。她思索片刻,手指在裤腿上抚过,轻声道:“一定要四十九天?我可能等不了那么久。”何止等不了四十九天,她最多再有五天时间可活。
“另外,你想要什么作为报酬?”
“报酬?”乾枫冷笑一声,“唰”一下收了扇子,坐起身来,声音听着又凉又嗤,“我答应要救你了吗?”
话音刚落,人就像道风一样,一下刮进了屋里,徒留“嘭”的一下摔门声。
巫月懵了一下,随即摸摸鼻子,觉得这人有些精神失常。
不想救就不救呗,生什么气,治疗方案不是他提的吗?要不是性命危在旦夕,谁会答应跟一个陌生人……
巫月摇摇头,站在原地思索片刻,抬脚往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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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夜色深重。
身体里对峙撕扯的两股力量终于消停,乾枫缓缓收功,身前原本满满当当的两个药罐已然清空。他嘴唇惨白,颧骨处却升起两朵异样的晕红,骤然睁开的黑眸中一片冷然。
可恶的老东西,让他速死当真是便宜了他。
乾枫起身脱掉已经湿透的衣物,推门出去,舀了凉水冲洗一身黏腻的汗水。
那个女人已经不见踪影,但乾枫为此并不担心,这整座山谷,没有他的允许,谁也进不来,谁也出不去。
在门前撒了把驱蚊驱虫的药粉,乾枫又躺到躺椅上,晃晃悠悠地看着高空繁星。这姿态该是闲适的,但微拢的眉心暴露了他的纠结。
老东西练了一辈子毒功,临死反扑那一掌用了十成十的功力,若非他有父亲传的三十年功力,及时用真气护住命脉,恐怕早化成了一滩脓水,与那老东西共赴黄泉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无法将体内毒气拔除。
乾枫曾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把鹤真人的手札、药罐翻了个遍,却只得出一个“此毒无解”的结论。他逐一分析体内所中之毒的特性,却也只能用“以毒攻毒”这种笨办法来压制。
但他找不到能与之匹敌的毒。
天下至阴至毒之物多在凶奇险绝之地,他一身真气不能动用分毫,真身去寻多半险象环生。
几番思索过后,他原本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下山,不料在山门前发现了那个女人。
虽然不愿承认,但他跟着老东西这么多年,眼界确实提高了不少,因此一眼就看出那女人身上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匆匆将人带回山上,一番查验之后,却发现那蛊虫短时间内根本无法为他所用,且哪怕将人杀了,他也不能在那女人尸体上得到一颗虫卵。
不过好在他需要的不是蛊虫本身,而是其分泌的毒素,获取方式并不难。
想到这里,乾枫突然又咬牙切齿,觉得老天是在以折磨他来取乐。
那蛊虫分泌物的获取虽然不难,但获取方式总归让人不齿,而且要他将其服下……也、也未免太过强人所难。要知道那东西并不通过血液流转,而是、而是从那里……该死,他简直说不出口!
要他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做那种事,何异于奇耻大辱?!
贼老天想要他的命何不直接拿去,留个狗洞是什么意思?
偏偏他还想要回家,他还不想死。
那他到底是要忍一时之辱钻这狗洞,还是保全颜面去险绝之境寻找生机?
乾枫在“奇耻大辱”和“险象环生”间徘徊不定,老天却偏不愿给他反复犹豫的机会:那个女人活不长了,除非有人能帮她排解毒素。
他必须尽快做出选择。
当然,他大可以把缓解之法告诉那女人,她便可以去找别的不管男的女的、或者她干脆自己动手,来延缓毒发时间。这法子虽然无法治本,但至少能让她多活个十年。
这样一来,也算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可若是这样一条后路,不是更恶心了吗?
乾枫知道自己最便捷的选择就是赶紧把那女人拿下,然后尽己所能地把那蛊虫榨干,好让自己快速恢复到全盛状态,待功力一恢复,就立即将此女斩于剑下。如此,这件屈辱事便只剩天知地知。
然而,数年认贼作父的耻辱生活未能全然磨灭他人性的光辉。
若亲手杀掉那女人,杀掉一个可称为自己“救命恩人”的女人,他余生良心如何能安?
乾枫越想越是憋屈。既恨这该死的命运,又恨自己不够心狠。
就在这时,只有虫鸣蛙叫的山野间,突然远远传来几声野猪的怒吼,几根松树剧烈震颤,激起飞鸟无数,在黑沉的夜里叫得乱七八糟。
不一会儿,乾枫就看到一头熊一样壮硕的黑影,在坚定地往自己这边过来。
那黑影是巫月,她扛了一头野猪。
乾枫坐直了身体,看着越来越近的人和猪,只觉得额角青筋鼓动得厉害。
为何偏偏是这样一个粗犷的女子!哪怕她再娇柔一些呢?
越靠近茅草屋,巫月身上那些自己养的蛊虫也就越发不能平静,潮涌一样从她身上冒出来,往四面八方而去,像滑落了一层层淤泥。
巫月表情不变,任由它们远去,她则脚步坚定地走到乾枫旁边,也就是她白天编草鞋的地方,两手一抡,将小山一样昏死过去的野猪扔到地上。
乾枫:“……”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正要说什么,就见她大有在此地将野猪开膛破肚的打算,乾枫一时忘了要说的话,有些崩溃道:“别在这儿搞。”
他知道人在被杀死的时候会大小便失禁,野猪当然也不会例外。
这叫他后面几日怎么待下去?
气冲冲给巫月在田里划了块地,乾枫不知怎么,就发现自己竟在厨房里烧起了火,准备煮一锅开水来烫猪。
他脸色阴沉地往灶膛里丢了块柴,觉得自己真是饿昏了头。
不过他倒真是许久没进肉食了,近几个月来每天雷打不动两碗清粥,之前不觉得,这会儿见了那头生得异常肥美的野猪,竟有些头晕目眩起来,胃里也难受得紧。
喉头不自觉滚了滚,乾枫脸色黑沉地将一桶开水提出去。
巫月这时已经给野猪放干净了血,这会儿正拽着两条猪腿,干脆利落地将死透的野猪甩进了大木桶里。
乾枫表情有一瞬的凝滞。
那个桶……那个被用来装猪的桶!那是他冬日里拿来泡澡的!
现如今装了死猪。
他都来不及喊。
这个女人!
乾枫瞳孔微张,气息隐有不稳。
巫月见他站着不动,便很自然地上前接过开水,哗啦一下倒进大黄桶里,沿猪头烫及整个猪身。然后又提着小桶进厨房打开水,直到将大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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