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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寒夜孤灯照残甲,素衣染血现修罗

小说:

墨骨逢君归

作者:

云染㲺

分类:

古典言情

金陵城南,归云客栈。

夜色如浓墨,死死地压在这座古老的城池之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客栈后院那间屋子里,透出一豆昏黄摇曳的灯光,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那么微弱,又那么倔强。

屋内,烛火噼啪作响。

谢清砚坐在床沿,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僵硬。他手里拿着剪子,指尖冰凉,动作却异常稳。烛光将他清冷的侧影投在墙壁上,那轮廓依旧如山峦般孤绝,可此刻,那山峦仿佛在微微颤抖。

床上躺着陆惊遥。

少年面无血色,嘴唇惨白得像一张纸,只有鼻息间微弱的热气证明他还活着。胸前的衣襟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渍干涸后变得又硬又黑,狰狞地贴在皮肤上。他呼吸急促而浅薄,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带着哨音,那是肋骨断裂刺伤肺腑的征兆。

谢清砚剪开了那身粗布衣裳。这是陆惊遥自己选的衣裳,他说这料子结实,耐穿,适合干活。可此刻,这结实的布料却像一层脆弱的蝉翼,轻易地被剪开,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甚至能看见森森骨茬的伤口。

谢清砚闭了闭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的血。

他在朝堂上见过政敌被廷杖打死,见过叛臣被腰斩弃市,见过战场上送回来的残缺尸首。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了,冷了,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再也不会为什么血肉模糊的景象而动容。

可此刻,看着这具年轻、充满野性、却在短短几个时辰前还鲜活地跟他讨论哪颗星星最好看的躯体,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谢清砚只觉得有一股暴戾的杀意,像毒蛇一样从心底最深处窜起,瞬间绞紧了他的五脏六腑。

那只握了一辈子笔、批阅过无数生死奏折的手,此刻竟然在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从行囊里取出了所有的药。那瓶珍贵的化瘀膏,那瓶能续筋接骨的玉肌散,还有那瓶哪怕是御医院也未必能拿得出的天王护心丹。

药香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掩盖住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谢清砚动作极轻地清理着伤口。每擦一下,昏迷中的少年都会发出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闷哼,身体剧烈地抽搐一下。谢清砚便不得不停下,等那阵抽搐过去,再继续。

“忍一忍。”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马上就好了。”

这句安抚,不知是说给陆惊遥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伤口太重了。那一掌不仅断了三根肋骨,内力更是震得他五脏移位。若不是陆惊遥自幼在山野练就了一副铜筋铁骨,换了旁人,这一掌足以致命。

谢清砚将药膏一点点涂抹在伤口上。冰凉的药膏触碰到滚烫的皮肤,陆惊遥在昏迷中瑟缩了一下,无意识地抓住了床单,指节用力到泛白。

谢清砚看着那只布满茧子、此刻却无力地攥着床褥的手,忽然想起在平江渡口初见时,这只手是如何紧握成拳,带着不服输的烈性,哪怕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也不肯后退半步。

那样的鲜活,那样的滚烫。

而现在,这只手却冷得像冰。

谢清砚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他的掌心很凉,陆惊遥的手也很凉。两只冰凉的手交握在一起,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到一丝对抗这无边寒夜的力量。

“陆惊遥。”谢清砚低声唤他,像是在念一句咒语,“别睡。睁开眼看看我。”

陆惊遥毫无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风声呜咽,像鬼哭,又像狼嚎。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谢清砚终于包扎好了所有的伤口。少年胸膛上缠满了雪白的纱布,那刺目的白,衬得他的脸色更加灰败。但好在,他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时会断掉。

谢清砚就那样坐在床边,守了一夜。

他没有合眼,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惊遥的脸。烛光在他脸上跳跃,一会儿明亮,一会儿晦暗。

他想起了顾亭山的话——“你既然踏进了金陵城,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是啊,没有退路了。

他原以为远离京城,便是抽身事外。他原以为做个闲云野鹤,便能避开那些肮脏的算计。可他错了。他身上的烙印太深,只要他还活着,那些人就不会放过他。

他们动不了他,便动了他在乎的人。

在乎的人。

谢清砚微微一怔,咀嚼着这四个字。

他这一生,可有过在乎的人?

谢氏满门,那是责任,是枷锁,是必须守护的荣耀,却很难说是“在乎”。朝堂上的同僚,那是棋子,是敌人,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至于帝王……那更是君臣有别,只有权衡,没有温情。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注定是孤独的。

可此刻,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少年,谢清砚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尖锐的痛楚。

这不是对局势的担忧,也不是对权谋失算的懊恼。

这是一种纯粹的、属于个人的痛苦。

他甚至不敢想象,如果陆惊遥真的死了……

谢清砚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

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药味和血腥气,也吹醒了他混沌的头脑。

他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看着这座即将苏醒的、巨大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城市,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和软弱,被生生剥离。

取而代之的,是寒潭深水般的冷厉。

他转过身,回到床边,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铁令。令牌古朴,上面刻着一只狰狞的獬豸,那是前朝御史台的印记,也是他谢清砚曾经权力的象征。

他轻轻将令牌放在陆惊遥枕头边。

“陆惊遥,”他俯下身,在少年耳边轻声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你且安心睡着。那些欠你的,伤你的,想要你我性命的人……”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话音落下,谢清砚不再停留,大步走出了房间。

他没有惊动客栈里的任何人,甚至没有关门。

门外,天已大亮。

谢清砚站在院子里,晨光落在他素白的长衫上,那上面还沾着陆惊遥的血迹,几抹暗红,触目惊心。

他抬头,看向清凉山的方向。

顾亭山。

既然金陵城是龙潭虎穴,既然东厂已经出手,既然退无可退。

那便战吧。

他谢清砚半生筹谋,算天算地,唯独没算到自己会为了一个相识不过数日的少年,再次踏入这漩涡中心。

也好。

既然要战,那便彻底一些。

他缓步走出客栈,街上的喧嚣扑面而来。他拦了一辆马车,报出了顾亭山在城中的别院地址。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前行。

谢清砚坐在车内,闭目养神。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平日的温润与疏离,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一座朱门大户前。

门匾上书三个大字:顾王府。

是的,顾亭山虽然隐居,但他毕竟是前朝重臣,世袭王爵,在金陵的底蕴深不可测。

谢清砚下了车,并未让人通报,而是直接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管家,见到谢清砚,管家并不惊讶,只恭敬道:“谢相爷,老爷已在书房等候。”

谢清砚点点头,随着管家穿过几进院落。顾王府不愧是金陵首屈一指的豪门,亭台楼阁,假山池沼,无一不精致,无一不透着奢华与权势。

书房内,顾亭山正在煮茶。

见到谢清砚进来,他抬眼扫了一眼,目光在谢清砚衣襟上的血迹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皱:“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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