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隽光只看了他一眼便立马移开视线,倒是季淮书先开了口,主动朝澄夜行礼问好。
沈隽光站在一旁眼睛都睁大了几分,紧紧盯着季淮书,生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澄夜这时过来是替季淮书送药,也是告知他这几日可适当下地多走动。季淮书恢复得不错,只是卧久后有些无力,还需调养一段时日。
两人说话间,沈隽光站在旁边莫名有些不自在。她原本想寻个借口离开,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叫声,定觉匆匆跑进来,顾不得行礼,喘气道:“师兄,药仓那边忙不过来了,香客香客等的有些久,起了争执,长老正四处找您呢!”
沈隽光闻言有些疑惑:“今日不过节,为何会有这么多人?”
定觉恍了神,想起沈隽光这几日没怎么出门,笑道:“沈姑娘莫不是忘了,从前日起便是寺中法会。除了诵经祈福,还要开仓施药,诊疗治病的。”
沈隽光这才想起来,去年这个时候她不在青禁台,许久未参与这些事,竟将这日子给忘了。
她当即自荐:“那我去吧,只是分拣药材,总归也有我能做的。”
定觉看了看她,又看向一旁的澄夜,见师兄什么也没说,这才领着沈隽光离开。
沈隽光对定觉的做法有些不满:“小师傅,明明是我主动提出帮忙的,为何还要看你师兄的脸色。”
定觉略微有些尴尬,说道:“沈姑娘毕竟不是寺中弟子,于理不合。”
沈隽光瘪了瘪嘴,到底没再争辩。
如定觉所说,药仓院内一片忙碌景象。
谷雨前后春雨连绵,天气忽冷忽热,万物复苏虫鸣漫天,不少百姓都染了风寒。孩童贪玩涉水,老人受不得湿寒,病症反反复复,许多人都是实在没办法,才上山求个根治。也不乏有些贫苦人家舍不得花钱买药,想着寺庙难得施药,便抓着机会赶忙上山。
沈隽光虽然不如寺中弟子熟读医书,却也识得百来种药材,按照药方分拣也不成问题。
她拿着药方,一边念着药名,一边蹲在药柜前翻找。
药仓柜前的药材消耗的厉害,药柜几乎都见了底。她按照小僧的指引来到后方库房里,刚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沈隽光掩住口鼻,在一堆麻袋中仔细翻找,终于寻到了方子上的药。只是那麻袋装得太满,她拖出来时颇费了些力气,长庆路过顺手帮了她一把,便又被前头的人叫走。
木桌上堆着一叠药纸,沈隽光认真分拣起来,将每一味药材分开仔细包好。刚忙活了一半,桌角处一包尚未封好的药材忽然被人拿了起来。
沈隽光伸手去拦:“这还没包好——”
话音未落,她便看清来人。
澄夜低头看着手中的药材,从中挑出几片放在掌心,问她:“你包的?这是什么?”
沈隽光凑近看了看,放在手心的药材干皮卷曲,表皮略微呈菱状,是五加皮无异。
“五加皮,散淤血、祛风湿,也能补肝消肿,强筋健骨。”
“药理没错,但这是香加皮。”澄夜单独将几片药放在一旁。
沈隽光一愣。
澄夜继续道:“王府先前送来的乌鸡汤,里头便有过五加皮,补肝肾气不足,头晕腿软的,又忘了?”
沈隽光重新拿起一块,在断面处沾了些水,点状的环圈立刻显现出来。她当即惊呼一声,忙朝着门外跑去。
不多时,沈隽光抱着两提药包匆匆赶回,解释道:“方才定觉催得急,我便单独包了些出来,好在途中被长老叫住,否则这药若送到百姓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澄夜看着她,问道:“藏书阁的《百草书》,四卷都看完了?”
沈隽光低着头,脸颊微微发烫,平日在沈知行面前说的头头是道,真到了用处,她却连最基础的辨药都出了差错。
澄夜没说什么,只让她将香加皮全部挑出,自己转身去库房重新取了一袋。沈隽光不敢再马虎,低头认真分拣。
这一忙便到了傍晚。
她一整日没顾得上喝水,等闲下来时,才觉得腰酸背疼,整个人像是散了架。她寻了个墙角蹲下,揉着酸软的腰背和腿,小声哀嚎。
澄夜从身后走来,手里拿着几颗红色的干果。沈隽光回头看见,想也没想便伸手接过,放进嘴里咬了一口,下一刻,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澄夜轻笑一声:“清醒了?”
她低头一看,发现手里的是山楂,有些不满道:“师兄,这不好笑。干山楂又酸又涩,还硬得很,哪里好吃了?”
“开胃便好,”澄夜道,“何必在乎口感如何。今晚王府会送吃食上来,他在枕云院等你。”
沈隽光狐疑地看他:“王爷?他不是去了遂农?”
澄夜定定地看了沈隽光许久,才说道:“明日季寺卿会下山。”
她神色一变:“方才你亲口说他还需静养,这若下了山,大理寺定会忙得脚不沾地,又如——”
“我是说,你呢?”澄夜打断她的话,“他若下山,你也会跟着下山吗?”
沈隽光抬眸望向他,品出了话外的意思,当即起身凑近他:“师兄可是舍不得我下山?”
澄夜神色微顿,略显不自在地别过脸,避开她澄澈的目光,说道:“你若下山,寺中下月的采买份额,便要酌情减量了。”
这句答非所问的话,瞬间打散了沈隽光眼底的雀跃,笑意僵在脸上,懒懒回身靠在墙面,小声嘟囔:“我就知道。”
澄夜垂眸静静看了她片刻,素来无神的眉眼漾开一抹淡淡的笑意。
沈隽光一时看怔了神,视线牢牢锁在澄夜身上,就连澄夜离开也没回过神来,最后还是路过的长庆见到依旧傻笑的她,关切问了两句。
两日后,沈隽光还是跟着季淮书一起下了山。
王府马车在前,她独享后一辆,怎料半路王府来了人,称宫中急召李昭澜进宫。
不得已,季淮书这才与沈隽光共乘一辆马车,两人在车内有商有量,说好先绕路送沈隽光回沈府。哪知半路撞见骆阁老出宫的马车,以为车上的人是李昭澜便让马夫停了下来。
待看清车内是沈隽光与自家侄儿后,笑着让沈隽光一同回府。
沈隽光不好推辞,只好应下。
骆府门第显赫,规制恢宏,院落格局远胜沈府,足足大出一倍有余。沈隽光跟在骆文身后,约莫走了两刻钟才入前厅。
一路上,骆文兴致不减,逐一介绍府中置景,季淮书拄着拐杖跟在后面,被骆文看见后,免不了又说了几句。
“我这把年纪尚且不曾拄拐,你倒好,年纪轻轻便用上这家伙了。”
季淮书不为自己辩驳,只默默低头,沈隽光在一旁看着,也不好替他说什么。
不过骆文到底疼惜这个侄儿,嘴上训斥几句,转头便让人送来早已备好的轮椅,让下人推着季淮书去了别处歇息。
沈隽光少有这样单独面对长辈的时候。
她自有与沈奉天相处的时间都不算多,更不用说坐下来谈心。如今到了骆府的书斋,四周景致虽清幽,她却没多少心思欣赏。
她垂着眼,手指不自觉交叠在一起,险些将掌心掐出印子。
骆文看出她的拘谨,并未急着步入正题,反倒说起书斋四周的摆设,又指着满墙的书卷与她闲谈。
见她目光落在那些书卷上停留许久,骆文便顺势多聊了几句典籍文史。
“我可否同你父亲一般,唤你阿光?”骆文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的宽厚。
沈隽光连忙躬身,礼数周全地应了一声。
骆文缓声问道:“方才入斋,见你频频望向墙壁,可是喜欢读书?”
“谈不上喜好,”沈隽光举止恭谨,“晚辈常年居于青禁台,闲暇时只有书卷作伴。但终究涉猎浅薄,一知半解,较季寺卿之学识,实在不值一提。”
骆文闻言微微摇头:“读书治学,从来无关虚浮体面,何来高低贵贱之分。寒门百家终其一生为的是改变现状,你打发时间不也是改变现状,两者有何不同?”
沈隽光心中暗叹,到底是久居朝堂的老臣,说起这种略带歪理邪说的白话,也让人无从驳斥。
她微微颔首:“阁老所言极是。”
“是?”骆文忽然看向她,“你当真以为这话是对?”
沈隽光一怔,抬眸看着骆文,方才那点放松瞬间散去,一时无从作答,越发拘谨起来。
骆阁老见她这般诚惶诚恐的模样,不由得笑出声:“不过随口说笑罢了,瞧你这般紧张,不必放在心上。”
沈隽光悄悄松了半口气,低头喝了口茶。
“阿光啊,方才我听你称呼淮书有些生分,他在青禁台静养这段时日,你二人不曾多有来往?”
沈隽光微露讶异:“阁老竟知季寺卿在青禁台养伤之事?”
“这孩子大小事宜我素来清楚得很。”骆文端起茶盏,目光落在沈隽光身上,“我还知道,你对你父亲定下的这门亲事并不满意,你二人有意将婚事作罢。”
沈隽光斟酌片刻,缓缓开口:“阁老,晚辈并非对季寺卿不满意,而是认为父亲的抉择太过草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以来不变,可这道理当真全然是对?不瞒阁老,晚辈自幼长于青禁台,相识之人屈指可数,更别说门当户对的适婚男子。晚辈与季寺卿从未见过,若非与季寺卿相逢青禁台,只怕待到成婚之日,才是晚辈与季寺卿见面之时。佛曰因果轮回,晚辈半生与季寺卿无因,故无果。”
话音落地,她忽然觉得有些言辞不当,连忙躬身致歉:“晚辈一时妄言。礼数不周,还望阁老见谅。”
“嗯,我倒认为你说的不错,因果轮回命数有定,那你怎知淮书并非你的因?你二人半生从未相识,却偏能巧逢于青禁台,这实非因?”骆文稍顿,放下茶盏,“何又为果?是以你情我愿,又或以强扭?是果便可,何谈滋味。”
“若世间万般结局终为苦果,世人何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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