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人一起喊她名字的时候，萧无忧正扶着后台通道的消防栓干呕。
那是安可的第三分钟。
舞台上的灯还亮着，没有人在那里，但三万双手举着荧光棒，跟着早已停掉的伴奏，把副歌又唱了一遍。声音从场馆的穹顶压下来，撞在混凝土墙面上，再由各扇门缝挤进这条狭窄的后台通道。
所以她吐的时候，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扶着墙蹲了很久。胸口那口气始终落不下去，像被人从里面攥着。
这是她第三次把自己唱到吐。
第一次是十九岁。那时候她在一个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女团里，唱比赛前的最后一次彩排，跑调跑到导演直接摔了耳机。第二次是二十六岁，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唱demo，唱给空气听，唱完扭头就吐了。
第三次是今天——三万个人喊着她的名字，她蹲在消防栓旁边，吐得只剩胃酸。
"萧老师。"
有人喊她。
化妆师举着毛巾跑过来，被她抬起手挡开了。她偏过头，用袖子抹掉下巴上的水。头发湿成了一绺一绺，睫毛膏晕了半只眼睛，锁骨上全是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抬起左手，习惯性地攥了三下。
这是她上台前的老动作。十九岁那年队里一个早就不联系的姐姐教的，说上台前攥三下左手，心里的事就都能攥住。她一直没改。后来有人觉得这是个怪癖，让她上台前别做多余动作，她也没改。
"没事。"她说，"缓一下就行。"
化妆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靠在门框上的那个人穿一身笔挺的深灰西装，没有背包，也不穿高跟鞋，手里拎着一袋便利店买的关东煮，汤汁在塑料袋底下积成一小汪。
宋嘉言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人。
"吐完了？"
"吐完了。"
"吐完把嘴擦擦。"
她走过来，没纸巾，直接蹲下用袖子把她下巴上的水渍抹了。动作虽快却又不失温柔。
"我算了一下，"宋嘉言说，"第一场是六千人的馆。今天三万一千两百四十七。你用了十一个月。"
"你还算票数。"
"我算的是差价。"她说，"我第一次给你看经纪约的时候，违约金写的是八万。现在撕你合约，人家得准备八百万。"
萧无忧笑了一下。
笑起来的时候左眼下那颗小痣动了动。她这张脸好看，但没什么记忆点——这是当年综合评测会上，一个老师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她的评价。那句话她记了很多年。
"外面还在喊。"
"我听见了。"
"要出去再唱一遍吗？"
她扶着墙站起来，喘了口气，摇头。
"不去了。"
"嗓子不行？"
"嗓子没事。"她说，"最后那首不行。"
宋嘉言没追问。
她从来不追问。这是她们从十七岁起就有的规矩——有些话，对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讲。
在她身后，沙发上睡着的小孩滚了半个身，脸埋进靠垫里。
那孩子六点半被工作人员抱进来的时候还醒着，八点半开始闹觉，九点整睡着，一秒都没赶上她妈妈上台。
她穿着一件大得离谱的黑色T恤，是这次巡演的备用演出服，袖子卷了三道，还是盖过了手。头发被汗贴在脸颊上，手里死死攥着一张便利贴。
萧无忧蹲下去，先把那张纸从她掌心里抽出来。
纸上是一副可爱的彩笔图，早上她出门前贴的：
一张餐桌，三个小人还有4菜一汤。
小孩现在睡觉还攥着。
她把纸按平整，塞进裤子口袋，然后把手伸进孩子的膝弯和后背，把人整个抱起来。两岁的孩子已经压手了，她刚唱完整场，胳膊在抖，抱到第三步的时候不得不停下来换了个手。
宋嘉言伸手："我抱。"
"我来。"
助理在门口探了半个头。
"萧老师，外面……媒体那边，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我知道。"
"您想怎么答？"
"问题是什么，你说原话。"
助理犹豫了一下。
"他们问的是——《我是无忧》这首……是为谁创作的。"
化妆间安静了两秒。
只有空调出风口在响。
萧无忧低头亲了一下女儿的额头，把孩子换了个更稳的姿势。
"你就这么回，"她说，"唱给一个终于敢开口的人。"
"啊？"助理愣了，"就……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助理记下来，出去了。
宋嘉言在她身后拆关东煮的袋子，竹签串的白萝卜掉在塑料盒里，发出很轻的一声。
"你这回答，"她说，"明天得被解读出八个版本。"
"随他们。"
"他们会把每一句歌词都对到一个人身上。"宋嘉言把热汤递给她，"他们会替你写故事，给你配字幕，替你把每一段词都安到他头上去。"
她在说到"他"这个字的时候，甚至没有停顿。
萧无忧接过来，喝了一口。
"宋嘉言。"
"嗯。"
"你有没有觉得，"她说，"挺好笑的。"
"什么。"
"我这辈子最想开口的七年，"她说，"一个字都没说出去。现在我唱了一首歌，所有人都在替我说。"
宋嘉言没有接话。
她只是伸手，把萧无忧额前一绺湿透的头发拨到了耳朵后面。
在她耳后，有一小块很淡的胎记，指甲盖那么大小。
从她十九岁第一次登台起，这块胎记就一直被粉底盖着。
手机在台面上震了三下。
她把孩子放进婴儿车里，用毯子压实了边角，然后才走过去。
屏幕上一堆消息。热搜、榜单、乐评人的长文、五个她十年前同事发来的恭喜，还有一个她以为早就删了号的前经纪人，也发了三个表情包。
最上面一行被挤到中间，是一条银行的到账提醒。
【您尾号6330的账户到账3000元】
备注栏里，写着五个字。
今天也很想你。
从前备注栏不是这么用的。从前那一栏里写着别的东西——"别放辣，她今天嗓子疼"，"记得趁热吃"，"我在楼下，但我先不上去了"，“早点睡”，“要按时吃饭”。五十个字以内，得挑最要紧的说。
现在这一栏只剩下一句跟吃饭毫无关系的话。
她盯着看了三秒。
按灭了屏幕。
宋嘉言在旁边剥鸡蛋壳，眼睛没抬。
"还没停？"
"没停。"
"三年了。"
"嗯。"
"要我发函让他停吗？"她说，"我可以发得很客气。"
萧无忧笑了一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不用。"
"理由？"
"钱又不会咬人。"
宋嘉言终于抬起头看她。
看了大概有五秒钟。
然后她说：
"你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
萧无忧没说话。
她把那只剥好的鸡蛋接过来，剥了壳，咬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还记得，高二。操场看台，第四排。"宋嘉言一条一条数，"你说——'你在台上唱到有人鼓掌，我在庭上讲到有人点头。我们都要站到人最多的地方去。'"
"那你还记得你回了我什么？"
"忘了。"
"你说，"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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