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木易把湿衣服脱下来,坐在床沿上。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
输了那四个数字。
文件夹里,最上面还是十月那一句。
【声音好听。可是没有记忆点。】
他在下面新建了一条:
【十一月十七日。雨。三个小时。我说了我不是孩子了。】
存完,他锁了屏。
他没有写她是怎么回答的。
因为他还不知道。
同一天夜里,萧无忧也做了一件事。
她回到屋里,把湿了的外套挂起来,擦了头发。
然后她打开电脑。
屏幕上开着一份文档。
是简历。
她在改它,因为琴行那边要交一份。
"工作经历"那一栏,第一行,原本写着两个字:
歌手
她把光标挪到后面。
按了退格。
两个键。
两个字,没了。
她盯着那一行空白。
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她动了动鼠标,屏幕又亮起来。
然后她把那两个字,重新打了回去。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很多年以后她回想这一晚,觉得那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两个键。
一个是退格。
一个是撤销。
十一月十八日,星期六。搬家。
萧无忧的东西不多。
一辆面包车,后厢装了一半就到底了。床垫、衣柜、一张折叠桌、两只行李箱、一只编织袋。
编织袋是上一次用过的那只。红白蓝三色,边角已经磨白了。
柏木易早上七点就到了。
他昨天夜里回到学校就没睡着,在床上躺到五点多,然后起来洗了把脸,坐头班地铁过去的。
新房子在城郊。
一个很老的小区,六层,没电梯。房子在六楼,顶楼。
一个月一千二。
比那间半地下室便宜八百。
房东把钥匙给了她就走了。
"我自己来。"她说。
"我知道。"
"你不用搬。"
"我来都来了。"
床垫是最大的一件。
六楼,楼道又窄又陡,转角的地方还得换个角度才能上去。
两个人抬着,一层一层往上挪。
抬到四楼的时候,她的手滑了一下,整个床垫往回坠了半米。他用膝盖顶住了。
"你行不行。"
"行。"
"你别逞强。"
"我没逞强。"
到六楼,两个人都是一身汗。
十二月的天,楼道里没暖气,汗水一落下来就凉。
把东西都搬上去的时候是中午。
屋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新的:一张床垫,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别的什么都没有。
"我买了电热水壶。"她说,从袋子里掏出来,"还没拆。"
"我拆。"
他蹲在地上撕包装盒的胶带。
她坐在床垫上——那是屋里唯一能坐的地方。
十二月的太阳很好,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水泥地上。
屋子是空的,显得很大。
她说:"挺好的。"
"嗯。"
"比你那宿舍大。"
"我宿舍住六个人。"
"哦。"
烧水壶插上电。
她从袋子里拿出两盒方便面。
"中午就吃这个行吗。"
"行。"
"我还没买锅。"
"明天买。"
"嗯。"
水开了。
他把水倒进面碗里,把叉子别在碗盖上。
两个人坐在床垫上,一人捧一碗。
热汽往上冒。
吃到一半,萧无忧开口了。
"柏木易。"
"嗯。"
"那天晚上的事。"
他没有动。
筷子停在碗沿上。
"我不能答应。"她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他把碗放下,"你昨天已经在说了。我只是……我以为你还要再想想。"
"我想了。"
"想了多久。"
"从你第一天站到那条街上开始。"
他把方便面放到地上。
"为什么不能。"
"我给你算一笔账吧。"
"我不听账。"
"你听一下。"
她把碗放在膝盖上。
"你现在二十。大二。你们班有多少人?"
"三十二。"
"三十二个人,毕业的时候能有几个留在这行里?"
"……"
"三个?五个?剩下的都去干别的了。教课的、做生意的、回老家的。"
"我不管别人。"
"你听我说完。"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碗面。
"我是见过这行的。"她说,"我十九岁进团,二十岁团就没了。这四年我跑了多少场,试了多少次音,你大概也知道一部分。"
"我知道。"
"所以我知道,一个人要从这个地方站起来,要的是什么。"
"是什么。"
"是运气。是钱。是人。是有人愿意在你身上投一次。"
她说完,抬头看着他。
"我现在这几样,一样都没有。"
"我没让你给我这些。"
"你以后会要的。"
"我不会。"
"你不会,是因为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她把筷子放下。
"柏木易,我给你讲一件事。"
"我妈年轻的时候,嗓子很好。"
他抬起头。
"真的。她们单位搞活动,年年是她独唱。她有一张照片,穿着白裙子站在台上,我小时候看过。"
"后来呢。"
"后来她结婚了,有了我。"
"……"
"她现在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熬粥,晚上喊我吃饭,喊了二十三年。"
屋里很静。
楼下有人在装修,电钻响了一声,又停了。
"她从来没有说过后悔。"萧无忧说,"一次都没有。"
"可是我记得很清楚,有一年中秋,电视里放一台晚会,有个女的一首歌唱完,全场鼓掌。"
"我妈在厨房洗碗。"
"她听着电视里的掌声,手在水里停了一下。"
"就一下。"
"我那时候大概十岁。我站在厨房门口,她没看见我。"
"她停了那一下,然后接着洗碗。"
柏木易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给不了你任何东西。"萧无忧说。
"我没管你要过东西。"
"你现在不要,是因为你还年轻。"
"什么叫年轻。"
"等你毕业,跟你一届的人一个一个上节目了、接戏了、有人认识了。你还跟着我,住在这间一千二的房子里,坐着这半张床垫。"
"到那一天,你会想——"
"停。"
"——如果当初不是她,我是不是能走得快一点。"
柏木易站起来。
"我不会这么想。"
"你会。"
"我不会。"
"我会替你想。"
屋里安静下来。
"所以,"柏木易说,"你是替我决定了。"
萧无忧没有说话。
"你连问都没问过我。"
她低下头。
那碗面已经不冒热气了。
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我二十三了。"她说。
"我知道。"
"我今天把所有的演出服都装在袋子里了。"
"那是你自己愿意的。"
"是。"她说,"是我自己愿意的。"
柏木易站在屋子中间。
这个屋子是空的。一张床垫,一个人。窗外是别人家的楼顶。
他忽然觉得很无力。
不是因为她拒绝了他。
是因为她说的每一句都对。
"那我走了。"他说。
"嗯。"
"你……"
"我没事。"
他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他回过头。
"萧无忧。"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明天出了什么事,我今天跟你说的这句话,就是最后一句。"
她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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