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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 1 章

小说:

恻隐

作者:

蒸汽桃

分类:

现代言情

“吱呀”一声门开了道缝,一个沉默的影子被推进来,又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地上。

“就是一口饭的事。爱吃不吃,爱管不管,都是你看着办。”门外的声音冷淡得听不出情绪,并不等任何回答就离开了。

暖风从空调里缓慢均匀地涌出,很暖和。

空气里一直有“搁楞搁楞”的声音,是牙齿在打颤。

十七岁的任快雪抱膝坐在阳光照不到的墙角,眯着眼睛打量起房间里新多出来的一口气。

起初他以为是条不小的狗。

湿漉漉的,身上分不清是水是汗,滴滴答答地落在他房间的乳白地毯上,洇开一团团的阴影。

它的呼吸很急促,在光里一起一伏地拱,好像刚跑了很远的路。

任快雪的眼睛在黑暗里闷久了,看东西不太真切,但也逐渐从泥泞的黑发里隐约分辨出一双稚嫩的眉眼。

任快雪从凉透了的食物旁边起身。

那双眼就跟着他,两汪水似的闪动。

走到旁边任快雪才看清,脚边的男孩仿佛刚捞出锅的熟虾,从脸到手都泛着不健康的潮红。

他蹲下身,用手背在那张通红的脸蛋上贴了一下,烫得跟煎锅一样。

整张汗津津的红脸激灵了一下,苍白干燥的嘴唇碰了碰,发出两个“啊啊”一样的无意义音节。

任快雪手还没来得及撤走,两排牙就钳住了他的虎口。

一点都不疼。

因为是梦。

任快雪睁开眼,入目就是郎家老宅的木横梁。

窗外的檐灯亮着,照见夜色中细细密密的落雪,在近窗的树梢上码了半寸厚的白。

疼痛也像倒着落的雪,从小腹一点一点地堆积。

他本来想再躺会熬过去,到底还是忍不住蜷起身子,伸手去摸床头的药。

一只空水晶杯被他不小心碰掉了,落在木地板上发出钝响。

“雪先生,”外面迟疑了一下,“是要叫早餐吗?”

“不用。”任快雪看了一眼时间,刚刚凌晨三点。

距离他回国下飞机才不过四小时。

他从瓶子里倒出两片药,一抬头咽了。

药需要时间。

任快雪坐在床边,手压着小腹,攥着睡衣的指节因为缺血泛白。

他试着不呼吸,等待疼痛过去。

缺氧带来的眩晕感似乎能粉饰出不痛的错觉。

今天有正事。

他不打算出错。

为了分散注意力,他又仔细读了读药瓶上早已烂熟于心的医嘱。

确实是不能再吃了。

他能毫发毕现地回忆起大卫无奈的笑容:“不行的,快雪,你这样是不行的。”

大卫是他回国前的主治。

任快雪想起刚才的梦,想让虎口也分担一部分疼痛。

他记得那种钻心的疼,好像他当时原本的情绪全都退却了,暴怒之中他只想一脚踹死地上落水狗一样兔崽子。

他当时真踹了…吧?

任快雪琢磨这个事琢磨了一阵,甚至伸手把电脑打开了,点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按照往常的写作习惯,他开始细致地回溯场景,准备从最深刻的一幕开始描绘。

修长苍白的手指在键盘上抬了又放,最后迟疑着敲了几下。

光标闪动了两秒,一路倒退,字数又归零。

窗外的雪好像越下越大了。

任快雪看着立钟上的时针指到了四,文档里仍是一片空白。

他把睡衣脱了,拉上熨烫服帖的黑衬衫。

扣子从脐下一路系到锁骨,他的手稍微停了停。

任快雪的右侧颈上有个纽扣大的金属圈,用磁铁帽扣着。

他摘下磁铁帽,卡着注射器的刻度往里推了三百微升。

液体进入颈静脉带来熟悉的微凉扰动,他只能安静地等着这种不适结束。

大卫当时叮嘱他:“给药港一定要保持通畅,静脉会快得多。”

他扫了一眼镜子,目光落在自己眉心。

那里隐约有一枚圆而浅的白痕,被昏暗的光线照得不够平整,如同久久不能愈合的月亮。

等他熟练地把迷你磁铁帽盖好,才接着扣严领口。

黑衬衫外面是黑缎马甲跟黑西装。

他拨拉了一下备在衣服附近的配件匣,最后选了一束白海珠花插别左臂外。

他一出卧室门,就有黑色的羊绒大衣披在他肩上。

“雪先生,用早餐吗?”身后的人低声又问了一遍,“仪式估计要到中午,而后还要跟……”

任快雪稍稍抬了一下手,身后安静了下来。

灵堂就设在西院,主家和唁客都不能打伞。

走廊和院子里都摆满了花圈挽联,廊檐上每隔七尺就是一盏白色灯笼。

停灵的房间跟外头一样冷,坐在里面的人一团一团地往外呼白汽。

任快雪披着一层细白进去,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不用看就知道那些目光里不止有恭敬,肯定也少不了好奇跟不齿。

郎志凭算他父辈人,当年就一句“以后快雪跟我作伴”,没领证也没办仪式。

哪怕任快雪本人很久没回过国内,也只不过给人留下更多遐想的空间。

任快雪身形笔挺,不慌不忙地走到冰棺前面。

郎志凭就在里面躺着,涂着厚重的粉底跟口红,染黑又被补齐的发际线透出和岁月不符的年轻。

他穿了身中式套装,很挺阔,金镶玉扣子不能扣,但仔细掩住里面的八宝纹绸衫,看不出来他曾躺在手术台上,胸腔还没关好,心跳就没了。

“未亡人敬香,续长明灯。”有三支点好的线香递过来。

任快雪接了,一样一样插了点了,鞠了躬。

人死如灯灭,他不觉得点再多的灯有什么用。

温度高了,只会加速尸身腐败。

甚至只是这么靠近,他就已经闻见了一股久病之人枯败腐朽的油臭味。

大概这就是所谓油尽灯枯。

任快雪冷淡地看完最后一眼,转身走了。

灵堂大门敞着,卷着雪片的北风呼呼向里送。

等任快雪在正中的长凳上落了座,身上的一层雪也没融尽。

他没想到有一天能跟郎志凭产生点共鸣。

郎志凭活着的时候他俩一年也见不上两面,如今死了反而好像给任快雪的将来打了个鲜活的样板。

他毫无生气的尊容让任快雪想起自己跟大卫的最后一面,整个西海岸最权威的心外医生一圈一圈地搅手里的咖啡,其实里面没有糖也没有奶。

几个和尚跪在棺前唱经,有个小孩在后排笑出声又被家长厉声喝止。

“……郎家老大风光打拼一辈子,还是没到七十就没了。”

“他儿子郎图不是有名的心外科天才吗?”

“人说他到最后根本不让他儿子靠近……”

“也是,这爹死了都不见儿子露面。可郎志凭这一支就郎图一根独苗,之后归谁……”

“嘘小声点,不就在中间坐着呢?”

“可他是外姓,还是个男的,法律又不认,顶多算情人。”

“那又怎么样?郎志凭遗嘱就是郎家现在让他当。”

“但我听说他也活不……”

那阵细风一样的议论很快被捂死了。

“还有多久?”任快雪问。

“你还在手术恢复期,现在的指标只能作为参考。”大卫两只手紧握着只剩冰的冰美式,姿势像是在取暖,“等你回国休养…”

“还有多久?”任快雪坚持问。

头发花白的大卫深吸了一口气,天蓝色的眼睛望着手里的残冰。

房间里冷得让任快雪怀疑冰真的可以取暖。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被冻僵了的时候,和尚们终于唱完了。

小辈留在灵堂里续香火。

大人进耳房说事。

“来来快雪,喝点热的,今天太冷。”郎志远是郎志凭的弟弟,给任快雪递茶水的时候温吞地笑着。

任快雪没接,只是淡声问道:“有什么想法,说说。”

“我跟你保证,我没有任何想法。”郎志远识趣地放下茶杯,“照我哥遗嘱,郎家的事,你全权做主。”

任快雪静听。

“我对郎家家业没什么贡献我心里清楚,我保证一点也不会插手。”郎志远舔了一下嘴唇,“但你也知道,我哥留下的小辈,只有一个郎图。”

任快雪低垂的目光稍抬起来一些,上眼皮边缘添了一道薄薄的褶,像是杏核柔和的弧线。

“他……”郎志远斟酌了几秒,“心不在郎家。但这家大业大事情太多…何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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