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卢元良彻夜难眠,对于目前的形势,他终于摸的差不多了。
一句话总结,谁都靠不住,谁管他吃,管他住,管给他银子花他就跟谁走。
这话听着怎么像在形容狗呢?
这下更睡不着了。
村里的早晨总是来的特别早,天色未亮,卢元良就被一阵鸡叫唤醒,他闭着眼都能想象那雄鸡在鸡窠里弓着脖子卖力打鸣的样子。
吵死了。
他把脑袋埋进被子里,一股异样的气味又把他轰出来。
卢元良气不过,被子一掀,起床了。
厅里比预想的要亮堂些,仔细一看才发现左右两扇门都被卸了。
陆鹏举和陆宝福就睡在厅里,一人一个门板。
陆宝福倒还好,毕竟个头小。就是为难了陆鹏举,身体蜷缩着,稍一翻身就要从门板上滚下来。
卢元良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
晨间薄雾贴地流动,像在寻找着什么,慢慢地,从东边移向西边。
“元良,你醒了?”
大约是缺了那层烛光的缘故,女人的脸色在清晨看来更加苍白。
她看了眼外面。
夏日的早晨寂静又热闹,初看好似安静,仔细一听,麻雀叽叽喳喳叫个没完,再耐心等一下就会看见院中落下一个个灰黄色的,会跳动的小煤球,一蹦一跳。
“是要回去了么?”她的声音比脸老,大约也猜到了“儿子”的心意。
“娘,我还是他们的女婿,爹签过契书的。”
“对,对,你爹签的,八两银子呢,得买多少肉呀。”
卢元良抿抿唇,小声问:“那您知道怎么去鸣溪村么?”
女人先呆了呆,忽然笑起来,笑得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你等等,娘给你蒸几个窝窝,难得来家一趟,总不能空着肚子走。”
她向外走去,从一侧土坯房子里抱出一把柴出来,卢元良见状,赶紧上前帮忙。
女人把身子一侧:“别,你是读书人,抱不来柴,煮不了饭,还是让娘来吧。”
无法,卢元良只好坐在灶间看她烧水蒸窝窝。
“鸣溪村不远,你呀就望着山走,田埂上小路方便。”说完又叹息一声:“罢了,这样说你也未必懂,待会儿娘送你回去。”
卢元良坐在那里,一个劲儿地拽自己的袖子。
陆照起的晚些,和他们一样,先站在大门口看了眼外头,抬了抬披在肩上的褂子,念叨一声:“又是一个晴好的天。”
他先踢了门板上的两个人,把人叫起来后才踱着步子往厨房来,人坐在卢元良身边,呲着牙笑道:“今儿要不要跟爹在村子里头逛逛,他们都知道咱们家出了个秀才,都想见见你呢。”
卢元良是山窝里飞出来的土凤凰,但就算是土凤凰,那也是凤凰。
他们这辈子见过几个能站在县太爷面前说话的人呀,更别提说话聊天了。
“爹,我还得回去呢。”
陆照不高兴地啧了一声:“你那家有什么好回的?不是我说,你现在可是秀才,只要你有心,那姓姜的能把你怎么着?”
“一个酿酒的,给你提鞋差不多。”
“要我说呀,还是想想法子回家来,这俗话说的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好了,”女人打断二人的对话:“元良自有他的难处,以后再说吧,等会子我送他回去。”
“送送送,有什么好送的,这么大的人还不会回去么?要你献什么殷勤。”
“他有什么难处,再难能有我难么?”
“每天一睁眼就是四张嘴,我在田里累死了也不见你对我多殷勤。”
女人哑了口,默默把灶底的火棍掏出来,往灰里一埋,刚刚还燃烧的棍子瞬间熄火。
窝窝熟了。
送卢元良回家这件事最终落在了陆照的身上。
水稻正值分蘖期,碧绿的一大片,横横竖竖的田埂不规则地分布在一片绿色里,把一大片稻田分割的像扭曲的棋盘。
陆照领着他走在田埂上,随手揪了一截柳树枝子塞进嘴里搓着,另一只手指向不远处:“看,那就是咱们家的田,四亩薄田,两个男丁,就剩一口气吊着了。”
卢元良听懂了,却不接话,只埋头跟在后面走。
“你呀,命好,有人伺候,连回家的路都不用记,哪像我们。”
卢元良还是不吭气。
终于,陆照也沉默了下来,两人又走了一阵子后他才重新开口。
“看见那条河没有,顺着河一直往下走,见到一座拱桥,过去就是鸣溪村了。”
“顺着河走,错不了。”
说完陆照就站在那里,一双眼睛盯着卢元良。可卢元良像没看见似的,只盯着远处的河,低低“嗯”了一声。
“那我先走了。”
“走吧,以后出门别一个人,连回家的路都不认得,让你爹怎么放心呢。不是有个书童嘛,带在身边我也安心些。”
卢元良点点头,侧过身,自他眼皮子底下过。
“记得,别一个人出门,听见没?”
“听见了。”
“下次啥时候进城呀,爹也去看看你。”
“不知道呢。”
卢元良就这么走了,走的头也不回。
他告诉自己,陆照一家子的命运与他无关,少去看,少去听,少去回应,不然就会被拖累。
如今的他,连自己都扶不起呢,何况帮扶这一家子。
心软是种病,得治。
这一路,卢元良走的并不舒坦,那娇贵的胃吃了杂粮窝窝,像啃了一肚子干草,里面挠人的很,怎么喝水都解不了那股劲儿。
他无比想念昨日吃的白米饭和肉。
日头渐渐升起,沿河偶尔遇见村庄,他能看见一个个女人带着盆坐在河边的石滩上洗衣服。
男人们刚刚过完双抢,田里事少,于是打猎的打猎,砍柴的砍柴,水田里难得见一个人。
一个问题在卢元良的脑子里头盘旋着: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在这大明立足呢?
姜家这顿软饭可不是随便吃的,姜兴文供他读书是要他出人头地光耀门楣的,所以绝不允许他糊弄。
可他真的不行啊。
擦边上末本的脑子要在这大明中举人,难度不比姜兴文要一个儿子小多少。
没错,姜兴文没有儿子,姜琼岚是他唯一的女儿。
他之所以被买回去,据说是当年有个阴阳生给他算了一卦,说他命里无子,却有宝孙,与其强求儿子,不如在女儿身上想想办法。
于是他早早给女儿选了一个女婿,盼着早早抱孙子。
这一次还真如愿了,他中秀才后没两个月,姜显耀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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