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像一只熟透的橘子一般待在半山腰上,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地往下滑,滑进树梢,滑进屋檐后头,只散发着些暖融融的光,像用水晕开一样,不灼人,不刺眼。
这样柔和的暖阳下站着一群人,一群似神又如魔的人。
他们逆着光,分明离得那么远,可从高台上爬下来的影子又离她那么近,就停在她几步开外的那片沙地上。
灵烟看不清他们的五官,可是蹊跷的,就是能一一对上他们的名字。
她惊恐怀疑的视线停在正中间的那个人身上。
威严不羁的气场下藏着几分凌冽与锋利,这个人不是墨桀还能是谁呢?
他周围四个人,或衣袂飘飘与世无争或手中握刀飒气逼人,这不是那本该被吊死的四个人,又是谁呢?
仰视他们的时候,她有一种错觉,这些人仍旧像高高在上翻云覆雨的神,只是这个天地变了,变得不再美好诱人,而是燃着烈火,烹着一切。
灵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团粉尘,稍有风过,就一吹而散。
她低下头,去看自己沾满了鲜血的双手,视线一移就望到这人肩胛骨缝的那颗痣,这米粒大的黑痣,真是既碍眼又讽刺。
眼里蓄上泪,却是先笑了出来。
真是可笑,扑过来的时候就那一眼偏正正好看见这颗血下的痣,真是苍天捉弄她,给足了希望,又釜底抽薪。
一边笑一边哭,笑得张狂,哭得崩溃。
她嗓子发腥,也说不好是在哭什么,总归是眼里不攒泪,豆大的泪落珠般地掉,一滴接一滴坠落在那颗黑痣上,就像一遍又一遍的清洗着血迹,让她更清楚地看清眼前的人不是墨桀。
“你是谁呢?血肉模糊成这样,还偏要露出一颗痣来给我看,让我知道你原不过是个替死鬼...”
她的确认,源自刻骨铭心的熟悉。
每一次被墨桀压着的时候,她的双眼里都会映出他健硕的肩膀,结实的胸膛。他的身体不算平滑,刀伤几处烫伤几处,为蔡国求情的那天晚上她还用指尖在他肩胛骨的骨窝里写了字,想来真是啼笑皆非,不知不觉间,竟是只需一眼就能知道这是不是他的身子。
现在的她甚至无需抬头就知道站在高处的墨桀目光一直锁在她的身上,从容的、尽在掌控的。
哭泣,直至将要窒息时才停下。
就像魂被抽空了,灵烟突然之间只觉得悲伤,但又哭不出来了,一双眼越来越涩,紧紧闭上,也只挤出半滴泪。
她心想,或许是真的崩溃了。
缓缓睁开眼的时候,她极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血腥味留在身体里,只呼出方才自以为是的那些痛快,一颗心竟是渐渐静如止水了。
安静下来的她睁着发酸的眸子看那人凹下一半的面容,用惋惜喟叹的口吻轻声呢喃:“你为什么...就不是他呢?”
风中的血气味总是才散又弥漫,灵烟半跪在这个人面前,也不哭了,但也没走,安安静静地,不知在想什么。
逐渐躁动起来的是炎夏的蚊虫,一只跟着一只,受不了血尸腐烂的诱惑,从四面八方振翅赶来。
一只苍蝇落在了他额间的血窝边儿,灵烟静静看着,还是抬手挥开了它。
她叹出一口气,心道这些蚊虫多像那些赶来目睹行刑的百姓啊,只知道循味而来,也不管死的人到底是谁。
蚊虫下卵,百姓泄愤,又都在有人驱赶的时候一哄而散。
从始至终以为自己深知一切,却是从始至终被人看穿这份无知,加以利用。
她讥讽地笑了一声,又挥开两只苍蝇。动静大了些,带动血迹干涸的几缕发丝,露出竟还完好的眼尾来。
灵烟余光一瞄,一股莫名的熟悉似昙花一现般一闪而过,她轻蹙一下眉,歪头凝思。
可蚊蝇乱舞,嗡声不断,那股渴望让它们也在拼了全力。
灵烟本就气若游丝的心力也着实经不住蚊蝇振翅的闹声,她微一甩头,双手撑在地上,往后挪了几寸打算站起身来。
不等她使上力纤细的胳膊被一把拽起,她一慌,下意识反手就是一掌,却是打在了刀鞘上。
瞬间麻了的手掌一边颤抖一边发烫,她看清来人后又扬头向上望去,嘶哑破败的声音从她嗓子里滑出来:“他还想怎么样...”
袁杰将眼一眯,刀一收,拎着她一拽,就往另一具尸体处走去。
边走,他边说道:“主公说你既喜欢看,那便好好看清楚,一人不落地看清楚。”
灵烟踉踉跄跄被他拖着走,每靠近一具尸体,他都会在她耳边念出死者的名字与官职。
李卿与张卿,还有那两位她没见过的天子正卿,直到最后要离开沙地时,袁杰用刀一指她方才看了半天的尸体,挑着狡诈不掩的笑故作高深地对她问道:“你扑去确认的人是谁,你可猜到?”
灵烟抽了魂一样歪歪扭扭地站着,她空空的眼不聚焦,涣散的视线落不下来,也不出声,傀儡似的。
袁杰用刀尖挑起她的下颌,看着她的眼,微一仰头,“问你呢,知道吗?”
灵烟仍旧傻呆呆的,一言不发,动也不动。
她五雷轰顶的是这一场骗局。
墨桀竟敢就这么杀了天子正卿,竟敢就这么当着刀笔吏与百姓的面颠倒黑白,后果呢?他可想过?他指望怎样呢?他打算怎样呢?
她为什么非要来看呢?为什么不走呢?为什么不听兰珍的话呢?
震惊与后悔几乎要吞没她,她只能像根木头一样站在那儿,空着心。
袁杰见惯了生死场上的空洞眼神,他知道追问无用,便往灵烟的身后看去,四指一并,对着角落里站着的人勾了勾手,而后才翘着半边唇角,对着她说道:“无妨,自有人来说与你,主公劝你一句,天儿黑了,早些回去。后头为你备了马,你无需再跑跑停停。”
说完双臂一环胸,与她擦肩而过时丢给她一句:“别再白费心机,主公让我盯着你,你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有我在,你跑不掉。你这条命,你这个人,生死都逃不出主公的手心,自取灭亡的事以后少做些,免得自己受苦。”
袁杰的话算不算好意提醒灵烟根本没听进去,她只觉得不安沸腾,无所适从。
原来自己的所作所为就像皮影戏里的剪纸人,以为活灵活现,决定皆由自己在下,哪知从白布的另一头看,一切不过是一场生动的戏。扁扁平平的戏中人,每一寸都被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瞧得真真切切。
袁杰才走,就有一声呼唤从远处飘来,“灵烟,你可还好?”
灵烟双睫一颤,拖着身子回头向后看去,平静失温的一双眼里映出一位熟识的人,当真是熟,熟到好似才见过一般。
她微微歪头,闭上眼呼出身体里的血腥气,听见又一声叹息并着略带自责的无奈传来,“何必呢……”
她睁眼去看,先瞧见的是一张帕子,听他又开口:“你也要替濮儿想想,何必非要与他作对?到头来你能有什么好处?你一个女人,在这世道里若没有人依附会是什么下场你可细想过?”
“你怎么在这儿……”灵烟没接帕子,望向他道:“小帘没来…你来做什么…”
“我知道她没来……我只是来劝劝你。”
“你劝我?”灵烟只觉得他的话不比那蚊虫好听多少,她拒绝道:“张冉,你没有经历过我的痛苦,又如何劝我?还有什么下场比我现在要凄惨?你来劝我……还是你觉得你帮了我我就要听你的劝?”
她说着,视线望向远方,本着不想和他纠缠的心思挪了步子,才从他的身侧越过去几步,就听身后又响起劝言,“灵烟,你这样不顾生不顾死到头来又能得到什么?”
灵烟步子顿了顿,仍旧往前。
她的拒之不理,让张冉的情绪从内疚变成了焦急,他一抬头,看见余晖下站着的墨桀时,心里的恐惧简直像潮水一样涌来,想起袁杰对他说的话,生怕自己做得不够好,让墨桀觉得自己不够尽心。
他急忙追上去,直截了当地说道:“灵烟,你莫要再害人了。就因为你的任性死了多少人?你自己看看地上躺着的人,他对你那么好,结果呢?不还是因你而惨死?你就听一句劝,别再折腾了!”
灵烟步子一停,沉默着。
张冉仍旧在劝,用的还是那一招,企图利用她的愧疚与自责来让她服软,对墨桀臣服,乖顺。
可这与张冉又有什么关系呢?
半晌灵烟回过身子望着张冉,视线寸寸下移,定在他那双腿上,又慢慢向上,直至与他四目相对。
当真是一双矫健的腿,一步就能蹬上车,当真是一双力道十足的双臂,能控四马,能决方向,当真是一副恶鬼的嘴脸,对着手无缚鸡的人施以极刑。
“谁……”
张冉见灵烟虽开了口,却是声若蚊呐,他听得不清,忙上前两步,追问道:“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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