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在墨桀的怀里,听着他苍劲有力的心跳,由他抱着,也不知要往哪里去。
灵烟手腕疼得都快断了,她抽泣一声,悄悄捂着自己的双腕,目光一点点向着交战的地方挪去。
心里是怕的,毕竟她亲眼见过尸横遍野,也见过墨军的残暴。
可意外的,她没有看到墨军挥刀相向,相反他们只是列成阵队,杀气腾腾唱着战歌将楚军往龄河的转角处逼。
龄河的转角,是道天险。
转角以西的龄河像梳妆的少女,温柔婀娜,滋养万物。
可一进楚国的地界往北一转,就变了脾气,似一条被激怒的巨龙,狂躁地翻腾在群山之间,蓄力冲撞,持续数百里,直至入海。
楚军为战的这个转角便是最为凶险的一段,这里水向急转奔涌加速,浑浊的水中尽是乱流漩涡,水面则是浪扬几人高,浪里带风,风里携沙,迷人的眼。
在这大转角的上游不远处,楚军的十余艘战船驮着兵器由铁链和缰绳串着停靠在岸边,这些船是楚军的退路,也是楚军的防守,除了楚军,没人能在这样的河流上从容驾驶这些大船。
正因这个危机四伏的天险让人避之不及,楚国人才用了几十年时间将龄河筑为了入楚的第一关,那么些年里,这一关不知为楚国人挡了多少次入侵,这些船不知为楚国人提供了多少次的便利。
寻常来说,自是如此,可今日例外。
不知怎么回事原本的烈日当空忽然之间变得阴云密布,西北风一刮,浪大风急,桅杆卷帆都东倒西歪,船身互相碰撞摩擦发出的咯吱声让掌舵者们来来回回地检查,可船身摇晃得太厉害,甲板上已经站不住人。
天都在与楚军作对,本就没了鼓没了钲的军队别说听从号令,就连找到自己的列队都成为了天方夜谭,此时的楚军一边面对墨军凶神恶煞的步步紧逼,一边又见作为退路的战船东摇西晃,一声闷雷响起时楚军是彻底地四散溃逃,乱成一团。
灵烟瞄了一眼突然遍布乌云的天空又看了看倒歪晃悠的战船,她视线一滑又往战场瞧去,这一眼让她彻底明白了墨桀说的那句兵不血刃是什么意思。
墨军排列整齐迈着坚定的步子将楚军往战船处逼,他们声音嘹亮地唱着战歌,那一个个如狼似虎的样子,带着必胜的气势,吓得人两股发颤。
又一声闷雷下来,楚军更加慌不择路,丢盔弃甲奔着战船处逃去,也顾不得船能不能开,偏执的把战船视为了救命稻草。
这么一横向撤退,大量的战车都被推倒,人仰马翻着,楚王那辆精致的战车也已经四分五裂,麾盖上的绒须子被碾进了土里,又脏又破败。
乱糟糟一片,灵烟的视线里出现几只冠鹤,那是绣在墨军将士臂上的纹案,这些鹤一只紧接着一只,连在她的周围,挡住她的视线。
她闭了眼将头埋下,耳里充斥着各种声音,楚军的哭天喊地、墨军的昂扬歌声、龄河的咆哮怒吼、阴天的阵阵闷雷。
她知道,胜负早就分出来了,她以为,又会是另一场屠杀。
她自顾不暇地叹了一口气,余气还没散就听见巨大的碰撞声响起,她一个激灵,从墨桀的肩膀上探出头看出去,看见了揪心的一幕。
撞击声来自两艘撞翻了的船,另外几艘战船上摇摇晃晃的挤满了人。
尽管船上满了,可也不过载了十分之一二的楚军。
已经上船的人想抓紧离开便用刀去割缆绳与锁链。
没上船的人哪能让他们走呢,紧紧抓着缆绳不放,都想登船。
求生的本能总是自私的,极端的。
灵烟眼睁睁看着一波一波的人手指被砍断,哀嚎着被身后的人挤开。
受了伤的人被踩踏,被拽的离船越来越远,越来越绝望。
不知哪一处的锁链崩断了,不过几吸间,所有的船都失了锚一样,被水流带着往前冲去。
没有掌舵人,船又都超了载,在经过急弯的时候一艘接一艘地撞在一起,翻了面底朝天,沉入河底。
湍急的水流就像张着血盆大口吞咽的巨兽,不过转瞬就将密密麻麻铺在河面上的落水者卷进嘴里,饱餐一顿。
灵烟傻呆呆地看着,若不是墨桀低下头用唇去封她的眼,她都忘记了呼吸。
头顶响起他的声音,又稳又平,“鸣金收兵,退回龄河后三舍之地,剩下的楚军不必赶尽杀绝。去寻楚国国君并主将,若是有伤便由医者调理,将能找到的军将全部带回墨国。”
“是。”
灵烟的思绪是凌乱的,她听完墨桀这番话后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闭着眼,再度将头埋进他的怀里。
她不知道怎么上的车,只是一动不动的由他抱着,好似了无生气的一只夜莺,除了起伏的胸膛证明她还活着以外,再没有别的动静了。
“你是冷还是吓着了?”墨桀细心地为她捋了鬓边发,搂住了她轻轻拍了拍,“离开那儿这么久了怎么还在抖?前两天也没见你这么抖。”
灵烟脑子里一片混沌,她仍旧没出声,还是闭着眼,没有预兆的,紧攥在一起的手一松,没了意识。
她还是病了,叶康说她倒是厉害,一波接一波的打击一直生生扛到现在才倒下,说她像蒲草,韧而不断。
墨桀斜眼瞄了瞄叶康,扭头却是对着栾洁说:“有的人就是善于发现别人的长处,倒是好事。”
栾洁只是笑,笑而不语地在沙盘上推演回墨国的路线。
大军仍旧回到蔡国休整,整整三天的肆意搜刮把蔡国几乎给掏了空。
第四天,林深再忍不住敲响了墨桀的房门。
屋子里仍旧是明亮的,一如既往。
墨桀将筷子搁下,取了案边儿的绢来拭嘴,他开口的时候,周围用膳的叶康栾洁等人也都齐刷刷搁下了筷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深的身上。
“林君来的正好,你是蔡国国君,蔡国接下去的命,你该知道。”
林深脸上堆着褶皱深深的笑,心里打鼓面上不显,巧妙地争取着生机,“墨君安,今日冒昧前来实在是我这心里过意不去一件事,故而来给墨君请罪。前儿还能每位将士都供上猪肉,昨儿就只能给将供上了,到了今儿便只有诸位有了。我这心里实在难熬得紧,想了法子去向许国求助,已经有了三百斤在路上,但也不够一日吃的,思来想去怕墨君觉得我蔡国怠慢,先来请罪。”
“蔡君是想打探我墨军何时离开,对否?”叶康接了话,一语道破林深的心思,“是借肉请罪还是用猪探情?”
“哎呦。”林深瞄了一眼墨桀的反应,对着叶康摆手道:“叶右使误会,误会。”
墨桀将拭嘴的绢往餐盘上一扔,拿筷子指了指用酒翁和卮摆出来的沙盘,平声:“林君先看,看完再议。”
林深心里一颤,点头哈腰地往沙盘蹭去,目光落在那半埋沙中的卮上时,他心里钻出一个声音——
蔡国保不住。
一尊残卮半埋沙中代表蔡国,往前是邕城,往后是许国与楚国。无一例外,都是残片,或大或小。
置身事外一般地俯视着这些沙子的时候林深开始明白墨桀的打算,墨桀要的,不是归附,而是彻底毁灭,再由他亲手重置秩序,他要做至高无上的人,凌驾在天子之上的人,要所有墨军铁蹄踏过的地方都对他俯首称臣。
林深看着那沙盘许久,僵硬地扭了头望着坦坦然而坐的墨桀,张了嘴,挤出一段话,“墨君实乃仁君,蔡国已经被埋沙中了,墨君仍旧重视礼义,不抛不弃。当初蔡国就知道跟住了墨国才是明智之举。”
墨桀的眼神是随然不显情绪的,周围的叶康栾洁等人却是笑里藏刀,他们挑着唇倒了酒,不置一词,那绵绵的倒酒声细而不断,好似说尽了故事。
林深弯着腰站着,额角掌心都出了汗,他等的时间越长越明白机会渺茫。
终是扛不住,双膝一软跪地的同时眼前一黑,面朝下直直栽了下去,双手后反应过来撑地而起的时候,眼角已经蹭出了血。
他开口,声音嘶哑沧桑,“墨君,蔡国是整个南方为数不多忠于墨国的国家。墨君要拓展国线也需要有……其他助力。而蔡国最是知道怎么变通,怎么与周遭诸国相处的,蔡国的位置特殊,处在交通要道上,人员往来频繁,故而管辖不易。墨国距离蔡国超千里,与其派人往来不如接我蔡国做其附庸!我林深保证必定视墨国为主,绝无二心。”
林深说着,双肘一弯,近乎虔诚地匍匐着,弓起的后背微微发颤,似抖似落泪。
这近乎心灰意冷的样子完全正中墨桀下怀,他故弄玄虚地一笑,微微点头,指腹摩挲着,撑足了悬念才开口:“林君是算能忍的,整整三天过去才想着来寻我。”
林深闷声不吭,整个人似朽木一样全无生气。
头顶又响起墨桀的声音,平平淡淡的,“林君也知道墨国与蔡国离得远,这会儿我大军南下你是怕了才说得那么动听,等我们一走,你仍旧风吹一倒,顺了楚国。”
“墨君此言差矣!”林深几乎是扯着嗓子吼出的这句话,他锤了锤胸口捋气后续道:“楚国经龄河一战已是伤了元气,且楚国国君都在墨君手中,这往后楚国哪里还能东山再起?蔡国,是个小国,虽小但四通八达,这样的地方最容易受人觊觎。蔡国在我手里数十年,已经与周围称得上威胁的国家部族之间形成了相处的默契,若现在打破,只怕也硬了那些人的心气,换来个趁虚而入的下场。虽他们对墨君来说是蝼蚁小卒,但这苍蝇似的围着,也是心烦之事啊。”
林深说到后来已经没了力气,咳嗽不止。
墨桀淡看着他,半晌后起身,负手走过他的身边停在沙盘处,指尖一勾,就将那残卮勾了出来,往地上一扔,平声道:“林君言重了。劳蔡国这三天的招待,我等感激,往后自是一盟了,南边现在这幅样子且要休养生息着,给你一年,把蔡国稳住了。”
林深愣了两吸,反应过来后急忙跪着转身对墨桀行了大礼。
他离开那间屋子的时候,脚下都像是在踩棉花,直到回了住所,被蔡国的卿士一围,他才回了神,开口就是一句,“保住了。”说完直直倒了地。
这夜林深梦里全是保住蔡国这件事,突然想起他未雨绸缪的一个行动,霎时惊醒,披头散发地冲出来,拽着守夜的侍从问道:“灵烟呢!”
灵烟躺了整整两天,醒来的时候最先见到的人不是墨桀,而是音籁与濮儿。
濮儿躺在摇篮里,而音籁正在为他扇着扇子。
灵烟歪头看着他们,只觉得鼻子发酸却是一滴泪落不下来。
“夫人。”
音籁随随一瞥就见灵烟醒了,急忙搁了扇子端了药过来扶她,嘴里絮絮叨叨说着她们是怎么被带回来的,又说了墨桀派了多少人往许国去,还说了他命人熬着药,凉了就接着熬,一直到灵烟醒来为止。
灵烟是平静的,一直听音籁将话说完,她也没问多余的,只是从话里提取着重点,想明白了许多事。
“夫人?吃药罢,温了。”
灵烟看着微微冒气的那碗药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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