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城二月夜,冷月下,一口“嘎吱”作响的棺材正贴着石子路拖行。
搁前头的,瞅影子是个姑娘家,就是力气不同常人,拖着口七尺长的槐木棺、硬是半口气不带喘。
要是有那胆大的凑前头听了,那骂的更不像个寻常人了!
“死沉死沉的,里头是装了座金山还是怎么滴?!”
“就知道搁棺材里享福,还有脸让娘子干苦活!”
“老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你这么个……”
那声顿了顿,接着又骂:“个破世道!邪门歪道不少见,灵气两眼一抹黑。”
“灵渣就剩个指甲盖了!再吃下去,仔细明早咱俩直接躺桥洞底下去!”
琢磨是骂得狠了点,只闻那七尺棺木中传来几声响动,利爪刮木似的瘆人。
女人的骂声倒是停了,只剩那吱嘎作响的木板拖地声渐行渐远。
……
过了四月,消下去的寒摇身一变就成了春风妥帖。但再妥帖也架不住人心生寒。
特殊异常情况事务处、简称“特异处”的童科长,此刻正抱着一方漆匣站在一栋危房前。一想到就要和房里那“凶神”打照面,心里那叫一个拔凉拔凉的。
他抬头瞅了眼门牌,又低头看看怀里的匣子。终于连那隔壁老树上的鸦都叫乏了,童科长这才眼一闭脚一跺,在漆掉得露出黑底的门板上轻叩了三下:左二右一下。
头顶上,镇宅风铃摇得那叫一个好音色:迎暖春,贵客临门。
屋内,“凶神”江枝正翘着腿坐在屋里唯一一张八仙凳上,嚼着从地里撅来的稻草根子想心事。
听外头风铃一响,又见外头门板叩得也算规矩,心下知道定是特异处又给自己送财来了。于是赶紧起身把通里间的帘子放下,再掏出枚镜子照照,见映出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嫩脸,这才整整洗褪色的布袄,大马金刀地往凳上一坐。
就又活活等了半天。
个奇了怪了,区区几米的路,还能走个五分钟不成?
正纳闷呢,便听得门外传来“哎呦”一声惊呼,接着又是一阵踉跄。江枝把眉一挑,又单手一挥,院角那方石磨便自顾自地研磨起来。顿时把来人吓得脚步声连连,又抖着手往正房木头门上叩了五下:右三左一右一下。
“吱喳——”
伴着酸倒牙的开门声,就瞅那童科长刚巧摔进门来。
于是江枝用指尖搁桌上那么一点,霎那间,一枚普普通通的骰子从木桌上的飞行棋盘起身,一个箭步射向正门,刚好搁童科长身下垫着,用周身散发的金光给人好好接住了去。
只见童科长喘着粗气,面色惨白,像是有人搁屁股后头追杀似的。见江枝跨坐堂前,方才得救般狠狠松了口气,扶住老腰颤巍巍起身。再低头瞅那漆匣,护得好好的,这才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把漆匣用双手捧了送到江枝跟前。
“……此物,处里未、未能测出具体怨气等级。还、还请,江太师您,掌掌眼!”
江枝没有直接接过匣子,而是瞅着童科长尊口一开:
“呦,这都今年第六回了!特异处果真一心为民。那上回欠着的蛇蜕利息,今瞅着也该还了吧?”
听这市侩的口气,生生把特异处破财请人除怨、给说成了欠债!
童科长被噎了个半死,但又苦于求人的姿态,只得露出一副苦相,挤出笑脸称是:
“那是一定!一定送上!所以江太师,您瞅这漆匣——”
见特异处代表大夏官方认下了欠债这回事,江枝很满意。只要态度到位,她一向很好说话。但……
她单手轻巧接过匣子,瞟着上头色泽不一的三层符咒封印竖起柳眉。
“你们处的符不算,还上了茯苓道的符?怎滴,都不用你祖宗牵线搭桥了,你俩私底下互相看对眼了哈?咋不再跑趟金光寺,让和尚给你们结道梵印呢!”
童科长闻言、顿时也顾不上阵痛的老腰,慌得手脚并用向江枝解释道:“哎呦我的江祖宗,哪的事!寺里的印哪有您给的符灵啊!至于茯苓道……这不上周,处里刚好赶上和那头惯例交流,就想着让人帮瞅上一眼,万一、万一能那什么呢。毕竟都是玄门中人,有、有道是,一方有难、八方——”
童科长眼珠子左右乱飞,看得出来想词想得的确憋屈,都快赶着套话俗话齐上阵了。看在东西最后还是乖乖落到自个掌心的份上,江枝也懒得扯住特异处那点小心思不放。摆摆手让人赶紧的说重点。
童科长这才抹了抹额角上的汗,三五句话内把事情缘由给江枝说清了:
“这匣里装着的,是今年年初那会西省挖出的宝贝,追年份估计能到四千年前。两对兽面陶器耳:一对主墓出的,现搁博物馆摆着;匣子里的这对祭坑里出的,琢磨着可能含怨,刚挖出来那会就先上了一层符贴。”
江枝知道他指的是底层的黄色符纸,市面上最常见的那款,网上十元一大摞能当厕纸,屁用没有除了心理安慰。于是习以为常地点头:“那后来呢?”
童科长吞了吞口水:“后来、后来不过年嘛,处里也没个人手,就只能存封印室里头。结果、结果……”
“结果怨物觉醒,大量怨气外泄。”江枝不抬头也知道他想憋出个什么屁来,“值班的小家伙没了几个?”
“那、那倒不至于!好歹还有太师您给的保命符护着。”童科长连连摆手,急得话都快说不利索了,“行动队的小常也在,虽会的也是三脚猫功夫,但不您给的符多嘛,到底是给硬镇住了。瞅那外泄的怨气,至少也得千把人冤死,于是就给又贴上一层。”
这回指的,便是那黄纸上方的血红符咒封印了,江枝也认得,算得上是特异处压箱底的宝贝。
只可惜再怎么宝贝,实战效果不行就是无用之物。
“毕竟是四千年前,我琢磨着冤死的可能得超个万数。”江枝漫不经心地转动漆匣,“哦对了,回头记得把买符的钱补上。我家那口子总共就留了那么点家当,还被你们这符那符的打包坑去三成。价格嘛,老规矩:五分钱财五分奇珍。不还欠着蛇蜕吗?刚好一起结了省心。”
所谓奇珍指的就是天地灵宝。搁灵气剩渣的现在,那就是妥妥打灯笼都难寻的宝贝,给出一件少一件!
江枝可懒得管特异处库存窟窿是否会变无底洞,和童科长此刻颤巍巍捂住心脏的姿态,只是瞅了眼最上方茯苓道的黝黑符纸,又嫌弃的撇开眼。
想也知道,她那票孙子的符但凡要是有效,今个这买卖也落不到自己头上。
不过倒也是怪不得别人。自打人间灵脉断绝,玄门就此一蹶不振,各路祖师爷的道法甚至断了传承。到如今,纵观大夏,懂玄学的十之有二,会玄学的一个零蛋!翻三座山头求贤除怨,观里寺里的道士和尚宁可烧香拜佛。
要不是三十年前早春,穷得呲牙的江枝选择到官家面前露露脸,又恰好在五年后,凭一己之力解决了乾等邪祟袭击事件,堂堂特异处连同半个江淮,都快被怨物生吞了去!
后话到此终结。眼见符纸一事终算过去,童科长眼巴巴瞧着江枝和她手里的漆盒,满眼那叫个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知道他代表的特异处脑袋瓜里是怎么想的,但办事该有的规矩不能变。江枝挥挥手召回骰子,当童科长的面,六面一滚、金光一闪,一个大大的“1”怼人脸前,实打实的不要脸。
“1点。”江枝啧啧摇头,一脸惋惜,“大凶之兆。可见此物甚是不详,我若硬将其降伏,恐怕会遭大难。此事不成!”
看着面前的姑娘一脸不得不放弃即将到手钱财的伤感,童科长绿着个脸,胸膛高低起伏再三,最终含怨抖出三根手指:“……三、三根含灵气的千年老山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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