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不知多少人睡不着。
头一个,乃是韩府一家子和镇国公一家子。殿下出行,必得无一处不妥帖。韩府垂花门内抄手游廊,漆红木柱,连夜刷三遍。木柱缝隙,红漆填上。
二一个,乃郑大相公。
白日里头宋齐莫那神色,委实不像是对殿下无意,倒像憋着一口气,像是隐忍。好事儿的郑大相公,如何肯错过,下衙之后约上韩柳二人,以及王计相,前往仁和酒楼,闲话。
一壶酒下肚,郑大相公陈述惊人言论,宋齐莫对殿下有意。惊呆众人,韩大相公当即否决。
郑大相公再道:“你们,”他那燃着火苗的眸子,环顾众人,“没瞧见么?我可都瞧见了。”
王计相不常参与这项事务,有些不解,“看上了便是看上了,横竖他是陛下定的驸马。”
郑柳二人哼哼两句,不约而同说道:“我已押注李二郎!”
王计相:……
韩大相公头大如斗。
王计相惯来喜欢看韩大相公吃瘪,笑问道:“庭之,还有谁来着?”
“吃你的,喝你的,这还堵不住你的嘴。”韩立烦躁。
“庭之,说说呗,我往后少和你吵。”王计相开恩。
韩立:“待陛下回来,你回你的三司衙门,我用得着和你吵。”
王计相一口酒下肚,硬气道:“别找我要银子。”
我朝计相统管天下钱粮,哪件事能不找他要银子。
韩立气馁,“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往后之事不去说他,无非是吵嚷,下注驸马之位花落谁家,当中,自然是李二郎遥遥领先。
三一个么,乃是宋齐莫。
今夜的宋齐莫,伶仃一人立在南窗跟下,一袭宝蓝圆领袍,夜风透过窗棂吹来,撩动袍子,越发显得他肩宽腰细。偏生这夜风与他不对付,一直不停歇,直将这人吹出几分孤寂清寒。
南窗外竹影婆娑,光影斑驳,只此一人。
房门口,碎玉提着一盏风灯,死气沉沉转过屏风来,得见这等场景,见怪不怪,
“郎君,各处关口,出行仪仗,随行安排等一应事宜,沈大官送来册子,言说照此准备即可。”
宋齐莫微微点头。
“郎君,那送信的小黄门尚在门外等候,这……郎君看过,给个信儿。”
宋齐莫突然有了神魂,接过碎玉手中那册子,略略看罢,“去回他们,关防一事,我和李二郎自有安排,旁的,依内侍省的法子办。”
碎玉见他面色冷峻,行礼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宋齐莫缓步来得书案后,提笔写下殿下这一道,从宣德门开始直到韩府,该何处曾兵,何处设防,何处设接应,突发意外又该当如何……这一落笔,便至深夜。
他手腕酸痛,揉了揉,不经意抬眸,得见外间月光清亮,清辉遍地。
已然这等时候,还未和玄鹿说话。
她会不会怪自己。
宋齐莫起身缓步至青田小院,上一炷香。香烟燎燎中,他眸色沉重。她该是怪他的,怪他趁人之危,怪他不守礼数。
甚者,应该怪他有违誓言。
那夜他有言在先,今生唯此一人,才骗得她点头应承。
半年上下,他却从旁人身上看到她的影子。
宋齐莫伸手,轻轻抚摸无字牌位,慎重道:“我说过的话,定会实现。你信我。我会找到你的家人,求得他们同意,寻到翠屏山之人,替你报仇。”
夜风更甚,似哭似嚎。
“待阿姐成亲,二妹有了归宿,料理好一切,我再来找你。”
他愧疚,“好些时候,你莫要生气。”
从前说道提亲,他说等淮水一事罢了,今次说道去找她,他说还需好些时候。
他自己,果真不要脸。
不要脸的宋齐莫,在殿下出行那日,凭借一句“阿姐出嫁”,将迎殿下出宫的事务,扔给李二,他姗姗来迟。
他到御街那一刻,市声渐杳,人皆肃穆。犊车缓辔而来,朱轮碾石,声沉如闷雷。十六铁卫按刀前导,青罗伞、雉羽扇次第而过,映日生辉。
风动玉铃,掀起帷幔一角。
华盖之下,瞥见殿下面庞。垂珠摇曳,面如初雪映朝霞,唇含朱砂。然则,眸光静垂似古潭映月。偶有百姓呼喊,殿下仅轻轻颔首。其动也缓,其姿也正,如宫漏滴铜壶,每寸皆合礼度。
犊车之后,是看不到头的宫娥、宦官,以及各色香炉锦盒。
飘香阵阵,甲胄猎猎。
宋齐莫看得眼睛疼,她是殿下,至高无上的殿下,和他夫人,又有何干系呢。
停歇片刻,到底不敢耽误正事,倒回去拐个弯儿,从清风楼后门横街路过,和李二汇合。李二假模假式睨他,宋齐莫抱歉一笑。
李二小声问:“适才,干等着作何?”
“万万没有的事。”
“好,你说没有便没有,倘若韩大相公、殿下怪罪下来,别怪我没提醒你。”
“谢过。”
一路顺利,很快到韩大相公府上。公主车架在前,凡府内人等,出门恭候。韩大相公在左,其夫人在右,当中蒋鹤山,其次乃李二和宋齐莫二人,再后便是韩府公子女眷,宫娥侍婢,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正院,寒暄闲谈。
蒋鹤山耐不住这等场合,不过一刻钟,告知韩大相公,说是不必理她,她自行玩耍。
韩大相公头疼,找来家中女眷,殿下言说合不来,非得等宋二娘子一道。众人冷汗津津,生等忙得脚不沾地的宋二娘子到了,这才安排她们先且去飞雪亭看戏。
飞雪亭坐于西南角,从湫水河引活水,蜿蜒入府,汇聚于飞雪亭前漱玉池。
宋齐莫同李潇随伺在后,蒋鹤山和宋二一路说笑,顺溪水前行。殿下此前居于镇江关,边陲之处。而今得见韩府曲折幽深,掩映含蓄,分外着迷,一直和宋二说个不停。
“你瞧瞧那个,湖石?可是文人墨客口中的太湖石?”
宋二点头,随即说起太湖石的讲究。
“那个,廊下的鹦鹉,可会念诗?”
宋二不曾见过,只说京都官宦府上的鹦鹉,多半会说话。
“你不知它能不能念诗么?韩大相公家的鹦鹉不会念诗?”
落后一步的宋齐莫听闻,右脚迈出去,正要说起韩大相公府上鹦鹉的讲究,却在突然之间收回右脚,退回来。一言不发。
李潇见状,趁着蒋鹤山说起旁的,低声问道:“子静,你今日委实怪异。”
宋齐莫决然否认。
“是或不是,你自己知道。别忘了,今日可不仅仅是宋韩两家缔结姻亲,你我二人还单着护卫职责在身。”
“知道。”
话落,宋齐莫不去看走在最前方的二人,一抬眼朝不远处的漱玉池看去。夏日光影,池中怪石林立参差,如墨骨错落,似老僧抱云。也不知是韩府过于逼仄,还是飞雪亭就在眼前,一个错眼罢了,宋齐莫那眼角,忽然落在池边那小娘子身上。她一身鹅黄衣裙,映照灿灿金光,耀眼夺目,使人看上一眼便再也挪不开。
她笑着和旁人说话,素手一指,那处戏台高筑,轻言一句,红玉耳铛叮叮铃铃。
那是殿下,是陛下独女。
将视线挪开,放在玉景台之上。咿咿呀呀,戏班子正在唱《天仙配》。
“槐荫树下把子交,胜过灵芝配牡丹……”①
今日阿姐成亲,这一曲再合适不过,却不知为何,在宋齐莫听来,有几分不当。
他不再听曲儿,想要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