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明月身体不行,但心理素质过硬。
哪怕在叫出那句‘好碎金’后,厢房里陷入一片死寂,她也能面不改色地继续装惊讶。
“仙尊?您怎么在这儿?”她仿佛才看到墨轻鸿。
碎金怕她再干出摸人家手的流氓事,连忙道:“仙尊刚救了你的命,还不快跟仙尊道谢!”
“救了……我?”归明月疑惑地看着墨轻鸿,像是刚睡醒,还没搞清楚情况。
墨轻鸿淡淡与她对视,偏灰的瞳孔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脸。
……虽然知道即便是同样的脸,他也认不出来,但看着他眼中的自己,归明月感觉压力有点大。
一旁的碎金还在絮叨:“也不知道咋了,你突然高热不退,喂多少药都没用,眼看着都快不行了,幸好仙尊仁慈……”
在归明月生病之前,他一直觉得她很烦人,每天想和她断交八百遍。
可真当看到她躺在床上,呼吸越来越弱时,他又忍不住吧嗒吧嗒掉眼泪。
‘虽然归明月是个懒惰、好色、爱戏弄人的病秧子,但还是让她长命百岁吧。’
他这样祈求上天。
可惜上天没有理会他的祈求,反而让归明月越来越虚弱。
他实在没办法,只能去求仙尊。
可仙尊哪是那么容易见到的。
他还没靠近主院,就被习墨宗的仙人们拦下了,只好在外面大喊大叫,没想到还真把仙尊叫出来了。
仙尊不愧是仙尊,指尖刚一搭在归明月手腕上,归明月就醒了过来。
真是太容易、也太不容易了……
碎金抽噎一声,又忍不住要哭。
归明月坐起来,深情地握住墨轻鸿的手:“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小女子只能以身相许了。”
碎金的眼泪瞬间憋了回去。
墨轻鸿轻描淡写地看着归明月,没有抽回手。
归明月挑了一下眉,恶从胆边起:“仙尊……”
“不是要喝水?”墨轻鸿打断她。
归明月卡壳一秒:“……嗯?”
墨轻鸿抬眸,淡淡看向碎金。
碎金怕好不容易活过来的归明月,再因为口出狂言被仙尊弄死了,正在努力思考该怎么让她闭嘴,哪敢离开床边。
可墨轻鸿一个眼神看过来,他的脑子就空白了,等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走到外间。
偏偏外间的茶壶里还没水,碎金心一横,直接抱着壶出门了,准备以最快的时间打水回来。
偌大的厢房里,只剩下归明月和墨轻鸿两个人。
归明月仍然握着墨轻鸿的手,心不在焉地思考怎么送客。
他们认识那年,他才十六岁,差不多一米八左右,两三年的功夫,就长成了接近一米九的身高。
人长高了,手也会变大,她两只手握他一只手都觉得费力,经常握着握着,就变成握手指了。
此时此刻,她一只手握着他的拇指,一只手握着他的无名指,整个人都病怏怏的,仿佛一折就断。
墨轻鸿的另一只手,便是这时扣在了她的脖颈上。
拇指透着长年练剑的粗糙,指腹还有一道旧疤。
是他第一次给她做饭时,不小心留下的疤。
那时他刚从万枯崖出来,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因为看不惯她总是拿零嘴当饭吃,就尝试着给她做饭。
金尊玉贵长大的小少爷,哪里进过厨房,切个菜都能切到手,偏偏灵根还碎了,与普通人无异,只能慢慢养着,最后果然留疤了。
后来他修为越来越强,想抹去一道浅浅的痕迹再容易不过,可他却始终留着。
如今距离他那次受伤,已经过去二十年又隔百年,伤疤居然还在。
带着疤痕的拇指精准地按住她的大动脉,血管隔着薄薄的皮肤,在指腹下有力地跳动。
“您这是……”她面色不改。
墨轻鸿定定看着她,直到她眼神开始闪躲,才淡声开口:“你多日前刚受过重创,修为全无。”
刚醒来看到他时,归明月就知道瞒不过他的眼睛,闻言也大方承认:“是。”
墨轻鸿:“媚妖亦是。”
归明月愣了一下,笑了:“仙尊觉得我是媚妖?”
“不是?”墨轻鸿反问。
归明月:“是。”
墨轻鸿的指尖渐渐用力。
归明月似乎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死到临头仍在调戏:“如果能让仙尊爱上我,那我愿意做一只可以蛊惑人心的妖。”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瓷器落地的声音。
归明月和墨轻鸿同时扭头,碎金脸色刷白,地上是碎掉的茶杯和水迹。
“你……你是真不怕死啊。”他哆哆嗦嗦,恨铁不成钢。
墨轻鸿已经松开归明月的脖子,归明月也顺势放开了他另一只手,任由他起身。
“习墨宗不会仅凭推测行事,”他居高临下,面无表情,“藏好,别让我抓到。”
归明月挠挠头:“你真以为我是媚妖啊?我刚刚是开玩笑的。”
墨轻鸿没理她,转身走了。
碎金赶紧往旁边挪挪,墨轻鸿从他身侧经过时,还不忘讨好地笑笑。
等墨轻鸿离开后,碎金对某人怒目而视。
归明月:“好渴,倒水。”
“渴死你得了!”
归明月往床上一倒,好像真的死了。
碎金吓一跳,连忙跑过来。
归明月勾唇,笑得讨嫌。
碎金:“……”
她总是这样。
碎金彻底没脾气了,转头给她倒了水。
归明月嚷嚷着渴,却只喝了两口就停下了:“好碎金,再烧点热水吧,我想沐浴。”
碎金被她黏糊的叫法膈应得脸颊泛红,却仍坚持:“你刚醒,不能沐浴。”
归明月有气无力:“出了太多汗,衣裳都馊了。”
碎金以为她在怪自己照顾不力,立刻辩解:“我有找人帮忙给你换衣服,但还没碰着你,你就开始挣扎,不准人靠近。”
归明月看向他。
“真的,”碎金一本正经,“我想着不肯换衣服,至少把头上的破簪子拔了,免得扎到脑袋,可你连簪子都不让碰。”
归明月:“……”
幸亏她天生警惕,否则不敢想拔了木簪后,墨轻鸿看到她会是什么表情。
见她安静不语,碎金又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
归明月:“在想仙尊刚才多看了我两眼,是不是爱上我了。”
“……你真是疯了。”碎金又一次被刷新下限,眼睛都瞪大了。
归明月大笑,笑得肩膀都颤了。
碎金真想一辈子都不理她。
归明月还要撩闲:“仙尊说我是媚妖,你怕不怕?”
碎金轻易就忘了刚才的决心,接话:“怕什么?怕你吗?你怎么可能是媚妖。”
归明月挑眉:“怎么不可能?”
“别闹了,虽然我没见过媚妖,也不知道它长什么样,但我觉得……”碎金斜了她一眼,“它肯定没有你无耻,连救命恩人都敢轻薄。”
归明月点点头:“有道理。”
碎金翻了个白眼。
归明月:“我要沐浴我要沐浴我要沐浴……”
碎金:“……”
大病初愈的人,真的不适合立刻沐浴,但如果大病初愈的人一直吵,吵得人心烦,也只能随她去了。
归明月洗了一个清清爽爽的澡,虽然洗完又虚弱不少,但心情很不错。
洗完澡,归明月靠在门边梳头。
“我刚才就想问了,何府准备的梳子在屋里桌子上,你手里这把是哪来的?”碎金好奇。
归明月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我昏迷几天了?”
“快三天。”碎金回答。
归明月算了一下时间,发现他们已经来何府六日了。
六日……
归明月笑笑:“你待会儿去帮我寻点东西呗。”
“什么?”
归明月说了几样名称,碎金眉头越皱越紧:“你要这些玩意儿干什么?”
归明月梳好了头发,随便用木簪插好:“习墨宗那些人一抓到媚妖,咱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为免以后流落街头,先赚点钱吧。”
碎金:“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等一下,你梳子呢?”
归明月假装没听见。
一个时辰后,原本安静的偏院排起了长队。
“你命里带金,但六根缘浅,日后要多为自己考虑,这张招财符缘赠于你,一定要贴身带着,愿你余生顺遂。”
归明月倚着门,用毛笔蘸了朱砂,在黄纸上画了一通,递给面前的小姑娘。
小姑娘恭敬接过,感激地奉上三个铜板。
碎金立刻收了:“下一位!”
被叫到的人立刻凑过来。
碎金看看自己越来越鼓的钱袋,再看向滔滔不绝的病秧子。
病秧子说到什么,对面的人顿时红了眼眶。
碎金虽然不信她,但等那人拿着鬼画符走了之后,他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他和他爹关系不好?”
难道她真会算命?
“我前几天路过厨房时,刚好赶上他们爷俩打架。”归明月淡定回答。
碎金:“……”
果然是骗子,纯的。
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愿意排着队给她骗。
归明月看出他的疑惑,抽空为他解答:“因为大家都很闲,而且我很便宜。”
“……嗯?”碎金抬头。
“被困这么久,大家都无聊得厉害,现在有三个铜板一次的深度心理按摩,当然不能错过,懂?”
碎金:“哦……哦哦,懂。”
“懂了就滚回屋里去,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表情,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我是骗子?”归明月笑眯眯。
碎金:“……”
看在钱的份上,他老老实实滚了。
归明月一直待到自己体力不支,才结束今天的营业,翌日一早就摆上了摊。
何家富裕,给下人的工资也高,消费三个铜板穷不了他们,却可以富了骗子和乞丐。
这份钱挣得容易,但归明月晌午一过,就宣布暂停营业了,没排上的客人们只好遗憾离场。
碎金比他们还遗憾:“就不能再骗……不是,再按摩几个吗?有钱赚呢。”
“已经赚不少了。”归明月抿了口水,把杯子递过去。
碎金嘴角抽了抽,认命伺候病秧子:“那你要出去走走吗?”
他记得她生病之前,每天都要出去转悠。
归明月扫了一眼门外名为保护、实则监视的习墨宗弟子,道:“我今日还是老实待着吧。”
“为啥?”碎金看到她的表情,仍然不解。
这些人昨天就来了,他当然知道来的原因。
但归明月是谁?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就敢调戏仙尊的人,怎么可能因为被怀疑,就老实待在屋里。
“……你是不是又打什么坏主意呢?”他突然警惕。
归明月一脸无辜:“我能打什么坏主意。”
说完,她静默片刻,又道,“你今日也不要出门了。”
碎金不明所以,但照做。
一下午风平浪静。
傍晚时分,何府许多人突然出现中毒症状,轻者上吐下泻,重者昏迷不醒。
府内只有一个大夫,忙成陀螺都照顾不了这么多人,更何况这次的中毒症状非同寻常,一般的草药根本解不了。
习墨宗弟子带来的那些灵药也没用,只能用灵力一点一点祛除毒素,稍有不慎,就会危及中毒者的性命。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有些人的毒素已经被彻底祛除了,却还是会反复毒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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