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双被怨气浸透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碎了。碎片落下去,底下涌出来,纷纷扬扬,依稀旧梦。
屋外忽然传来门栓拨动的声音。
“小姐,姑爷来接您了。”
丫鬟推门进来,满面喜气。
铜盆中的水面微微荡漾,柔柔映出一张妆点好的娇娥面。
繁花细蕊,朱钗华翠。
锦缎喜服上,细绣着名冠杭州城的绣品,栩栩如生的鸳鸯、蝴蝶、花卉、鸟雀,用极细的丝线绣在缎面上,阳光一照,还散着雾蒙蒙的光。
就连不为人知的鞋底,也有这样的刺绣,扶薇密密缝着,绣花的鞋底硌着脚底不痛,带来是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满身的绣品,加上绸缎衣裳,就是扶薇为自己准备的嫁妆。她自信自己的好手艺,精益求精做得全杭州找不出第二家的美丽,想到将来,兴许等到自己的女儿出嫁,也能用得上。
红艳的喜帕将视线与外界隔绝开来,一切都迷蒙着喜色的红光,直叫扶薇心里喜得发颤。她盯着绣鞋上一晃一晃的坠子,想到日后在张家的生活,脸颊边便漾开笑意。
张秀才,张怀集,相公——
相公也没了娘,府门里只有他和公公,那些耸人听闻的婆媳间的磋磨,永远没有发生在她身上的可能。
多好啊。她一个孤女,除了干娘之外,终于又有了亲人疼。
扶薇将脸埋在喜帕里,为自己这丝微小的窃喜感到一点点抱歉。她很爱自己的干娘,但是如果别人的娘不喜欢她,她也没有办法。可她是幸运的,上天替她收去了这个烦恼。
她这样不哭不闹反而喜不自胜地盼嫁,该被人指着脊梁骨说道了吧。
说吧,说吧。
扶薇心里还是高兴。
让那些往日嘲笑挖苦她的女孩子一个个酸心窝肺才好。她扶薇虽然没爹没娘,靠好人家的布施长大,可说到底还是命好。张家一门亲下来,把那些平日里牙尖嘴利的小雀们全轰开了去,一个个眼眶发红,再不敢当着她面叽喳。
扶薇抿住唇,嘴里还是甜丝丝的——是他送来的糖冬瓜。儿时期盼的过年滋味,她如今可以随意品尝了。
原来嫁人和过年一样,是甜的,暖的,喜气热闹。
这样好的人,就要娶她了。
扶薇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忽然间眼睫便有了湿意。
出嫁了,大喜的日子,得去给干娘说一声。
迎亲的队伍便从张家的这处别院绕道去了村口,那里有座不高的小山,山上长着一株硕大的桃树,只有一棵树,开在山顶,树冠层层压下,粉白桃花几将青山染透。
扶薇上山,在桃树前拜了三拜:
“干娘,扶薇吃过您的桃儿长大,谢谢您庇佑我。今日出嫁后,干娘便不能常来看我,先带您瞧瞧我夫家,以后初一、十五,扶薇都还来看您。”
扶薇说完,从轿子中取出一小箱笼,里面是做好的香囊和绣像。她细心地抚摸着绣好的人像,痴痴地笑了,不是张怀集又是谁。凡夫俗子的脸,这样盛放在锦绣堆中,倒也有了别样的风姿神采。见到这张绣像的喜娘,无一不夸她好福气,说她嫁了个潘安似的美男子。
“干娘,他长得好俊。人也好,心也好,还送我糖吃。”
“我身上穿的料子都是他家铺子里的。等我嫁过去,他说就让我和阿公一起做绣品生意。”
说着扶薇拿出许多香包,上面绣了四时桃景,供在树旁,絮絮叨叨:
“干娘不要嫌弃我没新花样,女儿这手绣品如今很得人喜爱。吉时不能耽误,日后我再寻牛羊果品供您。”
扶薇捡了些高翘的枝头,将香囊挂上。层层叠叠的香囊挂在树上,有些已经褪色,有些还香着。有许多祝福美满的话挂在树上,扶薇看了一眼那飘到眼前的,不知是哪对有情人挂的,哪怕红签褪了颜色,字迹也依旧分明:
“百年好合。”
扶薇笑得合不拢嘴。谁说树不会说话?几百岁的桃树,说起好话来,可比人还嘴甜。
她轻吻了吻伸到面前的枝叶,止不住笑着起身。
一阵大风刮过,树枝勾缠住她的衣角。可扶薇走得太急切,那美丽的嫁衣被勾得起了丝。匆忙中,鸳鸯的左眼崩断了线,圆润的珠粒滚进草丛里,摇曳过的红签,因草绳腐朽,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渐入尘泥。
*
婚后的生活,和她想得一般蜜里调油。
公公通晓道理,从不为难于她,夫君温柔小意,待她百般体贴,日子流淌得飞快,一时间让她觉得,此前数十年光景所受的寒苦,不过一席幻梦。
她在张家,有温文儒雅的夫君陪着,有善解人意的公公关照,府中上下无人不敬她、爱她。连他们的孩子,也在成婚后不久有了着落。望着日渐隆起的小腹,扶薇心里一阵更似一阵的甜蜜。
这样的甜蜜,比当年的冬瓜糖,比任何蜜饯糕点都要甜。心情舒爽之余连带着那些甜食也渐渐吃得少了,因为日子已经够甜,吃多了反而堵在胸口,腻腻的,闷得慌。
只有一点,公公定下的规矩,比寻常大户人家还要古怪。
张府中有一处不得去的院落,东厢房。
院门总是紧紧锁着,透过门缝,能看到院中有一口枯井。公公说那儿地处偏僻,常年干涸,怕有人不慎跌落,才把院门锁着。
可在府中时日久了,便偶尔看见公公自己开了门锁,进去观望,说是祭扫陈年灰尘。可是打扫完毕后,身上不沾一点尘灰,手里拎着的笤帚、抹布,也没见多少脏污。
许是公公爱洁吧,扫完之后,连扫帚抹布都一并清理得干干净净。
因着日子和顺,这些微末的小小细节,扶薇没有多想。只是当做甜蜜婚姻生活中不经意的一瞥,匆匆掠过。
直到她被夫君央着出门散心的那一日。
一贯温柔小意的丈夫,不知怎的慌了神。脸色发白,口舌干燥,一双眼睛惊慌地不住盯着她,颤着声儿求她出门去:
“我备好了果品礼物,又请了人来,专门做法事的,带着一应礼具。娘子去那桃树下,待上半日再回来。”
扶薇问他,他却怎么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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