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普通的毛笔而已,牧老师为什么这么惊讶?”
钟礼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手里还拿着刚刚批改好的作业。
被修改了记忆的她看起来着实良善,长发在头顶包成丸子,略显单薄的身躯因为夏季衣物更加瘦弱。
童梧意和她对视,望着那双眼里真切的疑惑,眉头一挑试探道:“不知道钟老师还记不记得昨天在天台发生的事?”
“哦才过了一天怎么会忘呢,”钟礼略有些苦恼,“可能是因为家里人的缘故,升学考在即,思雨对自己的成绩越来越焦虑了。我们学园的天台很安全,是放松的好去处,只是也不该逃课去。我会找她好好聊聊的。”
“童老师牧老师你们也是,对天台好奇完全可以平时和同事们问问啊,没必要自己冒风险上去。”
听着她前后两句话自相矛盾的说辞,童梧意四下找了张椅子,动作随意,“钟老师昨天为什么会去那里呢?莫非是教学过程有太大压力也需要顶着不安全的风险放松?”
钟礼好像完全没意识到任何问题,没有了昨天怪异的警惕和遮掩。她解释说六年前有个学生在那里出了意外,她目睹后心理接受不了休假了一年,直到现在都总是会上去悼念那个孩子。
口袋里的签字笔跳了跳,牧喻慌慌张张将他按下,假装有紧急消息拿出手机。
他的举动完全没有引起女教师的注意。
童梧意问起那孩子叫什么名字,自己居然完全没有听别的老师提过。
“莫谦,望尘莫及的莫,谦逊的谦。”
钟礼从手机隐藏相册里调出一张照片,完全不觉得自己这个“平平无奇”的任课老师保留有一个学生特殊照片有什么不对劲。她很自然地递给童梧意,介绍说他是安温建校以来最出色的学生,从家境、成绩到人品及成就,各种意义上。
“可惜天妒英才。”
童梧意垂眸看着照片里笑得灿烂的少年,背景俨然是曾经的莫家别墅,远处甚至能看见已故的莫南亭夫妇。
那时他们是那么意气风发。
童梧意:“……”
“对了说回毛笔,”钟礼拍拍掌,状似后知后觉,“那只毛笔是我五年前有一次去天台的时候捡到的,要不是童老师你们描述得详细我都不一定想得起来。”
“我发现它就随随便便被丢在地上,还以为是哪个学生偷偷跑上来不小心掉的,就放到失物招领处挂失了。可惜一直都没有学生来领,估计就被当做垃圾处理掉了吧。”
“一无所获啊!”
从历史办公室离开,牧喻抓着签字笔隔空乱晃,在莫谦终于受不了发出要吐的声音后,他才想起来手里的是一位同类,心虚地给莫谦丢到地上。
“牧喻!”
一阵黑雾过后,略带些邪性的少年已经将娃娃脸压在地上挠痒痒。
没理会旁边两个小朋友的打闹,童梧意只是目不转睛看向西北侧的宿舍楼。
童梧意有些困惑。
因为异器一定需要依靠异物而生,所以除了几乎天天被异物带在身旁而生的伴生物,别的野生异器一般都不会太强。
但她感受到的这个不一样。
在莫谦牧喻眼里,那可能只是单纯的一栋楼,但在童梧意眼中,那片空间都被一种似有似无的阴气笼罩,状似半透明的乌云在楼层之间上下飘动。每有一个人类接触其中,都有那么一缕阴气附于其身上。
不多,但少见的浓郁。
“这股阴气是哪来的?”
童梧意喃喃自语,她活了一千多年,只在一种地方见过这种气息——博物馆那些出土的陪葬品。但它们都没有这么少而浓重的程度,明明只是一丝一缕,却足够催生出一件由人类转变的异物。
“童姐?”
莫谦在身边喊她。童梧意回过神转身,这才发现某位“前辈”已经被他画成了大花脸。
牧喻憋屈地顶着一脸乌龟图案,在童梧意无奈拂去那些痕迹后委委屈屈地挪到她身后,期间路过莫谦还忍不住瞪他一眼。
“怎么回事啊小木鱼,莫谦也就比你大六岁,他力量还没你熟练呢。你怎么还打不过他呢?”
她水平伸出的右手抬高一大截,落在莫谦一米八出头的头顶,而后下降到旁边牧喻的头顶。
动作不大,侮辱性极强。
“童姐!”
不痛不痒的捶打对童梧意像按摩,她敛下玩心,赞赏地看了眼边上站得乖巧的莫谦,说他果然聪明。
被打断的思绪再次接上,童梧意按下两个小家伙的闹腾,抬眼看向重新变得干干净净的宿舍楼上空,轻嗤。
“该给这次任务收尾了。”
-
“姐……我感觉有点冷。”
浅棕的马丁靴踏在台阶上,童梧意转身,目光落在身后牧喻眉梢上凝结的冰霜。他有些微嘟的嘴唇泛起些许紫色,表情很疑惑。旁边一声不吭的莫谦也有些发抖,他不具有异物的常识,只是以为降温,默默给自己多幻化了一件外套。
可是他俩一个木鱼一个签字笔,怎么会因为降温而冷呢。
童梧意叹气,他们三人已经在那片阴气中走了太久。判断了一下楼层,她表示让状态相对还好的莫谦带牧喻下楼,退回宿舍楼外。
“你确定?”
面对莫谦的疑问,童梧意没有谜语,“异物大多不会对小幅度降温感觉明显。你和牧喻会在这觉得冷是因为实力不足,阴气影响了你们的力量。”
“再不离开,你和他都会变成一具冰雕。”
“哎呀童姐说走咱们走就是了!”
莫谦还想说什么,却立马被牧喻敲了脑袋,“你猜我为什么总说她是二老板,你当我瞎喊的?”
两小只互相搀扶着向楼梯下走去,童梧意不放心地放出一片梧桐叶跟着。
要是有什么意外,叶子能给他们保暖。
她不是不可以护着牧喻两人继续靠近那个异器,但这样一来她会分心,二来对他们的身体不好。
马丁靴的踩踏声稳健,回荡在楼梯间里像是一下又一下丧钟。没了顾虑童梧意姿态放松了不少,无论是从那个异器的强度上还是任务难度上,对她个人而言都实在是太过简单。
“毕竟无论如何……你都只是一个动不了的异器啊。”
童梧意抱胸站定在一间宿舍门口,抬头瞥了眼挂着的宿舍号,轻哼。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是余思雨的宿舍。
指尖伸出一根细长枝蔓,悄无声息打开了房门的锁。女人向里望去,视线掠过整整齐齐的布设,落在横放在一张桌子上的墨色签字笔上。
它看起来那么普普通通。
“修改认知,罔顾真相,这能力还真是可怕,”童梧意随手挥开扑面而来的浓郁气息,那阴气在触碰到她的瞬间溃散,如坍塌的沙堆,“一件不知道哪个墓穴的陪葬品,怎么可能是凭空出现在这里,会是谁放的呢?”
“你到来的时机刚刚好在钟礼被督察所的人带走的时候,只有这样她才有可能利用你修改那些人类的记忆和档案。而因为你溢散的阴气,哪怕只有一点,也足够催化莫谦作为异物重生,而后——造成这次安温事件。”
“是故意的吗?为了引起管理局注意?可管理局是这几年组建的,比你来得迟。”
“引我和牧喻来?更说不通,我都是刚刚加入旅店,牧喻还是个小孩。”
说到这,童梧意瞳孔微缩。
为了……旅店?
这个猜测太离谱,童梧意深吸一口气将它压下。旅店的存在就连她之前都闻所未闻,若是想搞出点动静来让她们这些可能是子虚乌有的旅店员工出现,这个想法也太过天马行空。
思来想去,童梧意不得不将可能性定义在谁人无意间随手丢弃了这件异器。
尽管这个可能性一听就不可能。
“无论如何,你的出现我会连同任务前因后果一起汇报给殷陶箫。”
话音如冰晶落地,伸手拿起那支签字笔,察觉到它表面那层若隐若现的遮掩,童梧意轻啧。白金色的光芒小范围闪烁,等将手掌移开,一根焕然一新的毛笔落在白皙的掌心。
如果牧喻在场,会发现刚刚又有一闪而过的梧桐木虚影,而童梧意的本命能力,再次破除了异物留下的力量。
或者说【净化】。
眼中似有似无的阴气消散,阳光斜斜撒进这间宿舍。童梧意将那根毛笔向阳光对去,实物比莫谦的描述更加仔细形象。
它比普通的斗笔还要大些,握在手指间却感受不到多少重量。玄色的笔管奇长,两端呈圆柱状,与笔头相接处被暗红的笔斗遮盖住笔根,像融入大地的天柱。笔斗的形状更是奇异,上端向笔顶爬去,分叉成两道暗红符文在笔管上交错蜿蜒,密密麻麻包裹着笔管,最后在笔顶汇合。笔顶向外延伸弯曲交错,一些镂空位于其中,勾勒出一块特殊的形状。
那末尾的结构和镂空,竟是组成一个“殷”字。
“殷?”
童梧意咀嚼着这个字,良久,才缓缓呼出口气。
“真该惊讶一下我总是要推翻自己的猜测呢。”她摩挲着那个字,垂目犹豫。
坦白说,她实在对殷陶箫不了解。
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在她感知里并不存在,这给了童梧意很大的惊吓。一千多年来她没有遇到过比自己强的异物,也有过为此沾沾自喜说自己天下无敌的时候。当知道自己实力排名第四,童梧意就清楚明白这个成为她老板的家伙绝对在前三个里面。
但惊吓过后是熟悉,不知来处的熟稔。
尽管不想承认,童梧意确实在殷陶箫身上感受到了莫名其妙的安心。她不明白这感觉从哪来,明明她的记忆从诞生到现在完好无缺。对他,她做不到当做上司,也做不到像以往那样戴上冷漠的面具。
就像她和牧喻说的,她喜欢他们。
为此,她选择不去探求那份熟悉感,不去探求那股坠落的感觉。命运要揭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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