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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 4 章

小说:

鸾渚凤楼

作者:

泉客行

分类:

穿越架空

倏忽间已是戌时,长安月泼地如水,一路淌进巍巍帝阙。

大雍皇城之东、太子东宫以北,坐落着皇太后段氏所居的隆庆宫。此处本是当今圣上为太上皇所修建的安享晚年之地,当年太上皇退位后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挪宫,依旧住在帝王所属的太极宫内,新帝也只仍居于登基前的处所,朝臣得诏皆往东宫。

眼见富丽堂皇的宫室无主,皇太后段氏向儿子提出让自己从西苑后殿迁入隆庆宫,圣上欣然同意。因此,当几年后圣上以“龙应四年冤怨之气太甚,遣散婢仆调和阴阳响应天命”为由大量裁撤宫人,太上皇所在的宽阔宫苑变得空空荡荡不得不迁宫时已是无处可去。

段太后自爱女去世后悲恸不已,以致凤体常年抱恙不便再次挪动迁宫。圣上只得修缮了父亲在位时为自己在皇城之西准备的别宫,更名弘安宫,恭请太上皇和贵太妃崔氏移宫入住,隆庆宫则依旧为太后独居寝宫。

蟾光斜洒进隆庆宫的偏殿。大丫鬟流霜正拿着一把象牙金背梳替沐浴后的祝翎栉头发,见祝翎盯着镜子里的玻璃画屏宫灯沉吟不语,手里捏着的书也不翻页,细声问道:“公主有心事?”

祝翎回过神,眼光稍稍往下一挪,融了几丝笑落到菱花铜镜里那团清秀的脸上:“还是没习惯这叫法,倒是和当年回宫时一样,总觉着你在喊别人。”

流霜眉眼间仍裹着几缕忧思,连带着手上篦头的动作也逐渐迟缓下来。

祝翎叹气,转过身将她拉至身侧,“我没事,真的没事,”想了想又接上一句,“......不是你想的那件事。前前后后也折腾一年了,心里早该有个谱了。”

流霜见祝翎反过来安慰她,心里更加难受:“当初真该求太后笄礼一过就赐婚的。”

“春闱在即,怎么好在那时候提婚事,”祝翎的眼珠贴去下眼皮滚了两下,忽然自嘲一笑,喃喃自语,“我这生辰的日子还真是挺荒唐的。”

流霜骤然间眼眶通红,半跪下去握住祝翎的手,还未开口,仰起的面庞上已划下一道泪痕:“姑娘放心,自打公主把我带回府送到你身边,我心里就打定了主意,这辈子都要跟着你、伺候你。公主驸马还有公子都在天上庇佑着,太后一定会另为你寻得一位人中龙凤做如意郎君,等到将来儿孙满堂病老归西,我也寸步不离地一直守着你。”

殿里的珐琅雕花熏炉里不知点的是什么香,熏得人眼睛发涩。

祝翎把手里的书放上镜台,托着流霜的手臂把她扶起来,另一只手伸去她脸上拭泪,眸中噙露,音里发哽:“说什么糊涂话。娘当初只是为救你命,又不是让你报恩情,哪有人生来就该一辈子只为守着伺候人的。将来若有中意的人尽可告诉我,只要你喜欢,对方也真心待你好,凭他是谁、哪怕求到外祖母跟前我也会为你去争一争,备一笔丰厚嫁妆风风光光过门,不会比那些世家小姐的排场逊色多少,绝没有人敢怠慢你。若是一直没有寻到合意的,也大可以像烟姐姐那样,选个好地方,我去为你置一套宅子住,闷了就出门赏花,闲了就屋里烹茶,一个人住着不安心的话也可邀几位护卫姐姐,定有人愿与你结伴同去,天地自由无拘无束,怎么着都比在皇宫里伺候人舒坦得多啊。”

流霜摇了摇头,声如蚊蚋,“……我这辈子不会再有嫁人的念头了,”又蹲下望向祝翎,柔声道,“就让我一直陪着姑娘吧。何况那些姐姐们都是自小舞刀弄枪惯了的,平日里能把她们自个儿侍弄好就够,哪晓得怎么伺候贵人的衣食起居梳妆打扮这些精巧功夫。如今封了公主,按礼制定是要出宫住的,到时候去宅邸里也是离宫,还能像从前时候一样,对我来说就是顶好的日子了。”

祝翎心里一阵酸楚直堵上喉头,终是咽了下去,笑道,“明明一开始想的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结果绕一大圈弄得两个人都泪汪汪的,成什么样子,”说着从流霜手里接过梳子,“我自己弄,你帮我磨一下墨吧。”

“这么晚了还写字?”流霜嘴里讶异地问着,手已取来了松烟墨锭。

“嗯,拿我今儿带回来的东西。帖子先不用,取了砚台添水就行。”

摇摇欲滴的烛光透过宫纱灯罩抚过案上古朴的砚和案前鲜妍的脸,祝翎满意地赏视了一会儿宝砚的银星光泽,凝神静心提笔:

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醴浦。

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

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

写罢搁笔,方要安寝,一位体格丰腴、鬓发如银的贵妇款步入殿。一丝不乱的发髻左右对插着两对银鎏金镂空蟠纹簪,正中伏一只赤金九凤挂珠钗,昏暗的寝殿因她的到来照出满堂金华凛然的光,温暖的烛火又将那十足端严的相貌融化得慈蔼非常。

祝翎稍稍整理了流霜披来肩上的外衣,起身小跑着迎上去:“这么晚了外祖母还没睡?外面也没人通传一声。”

段太后笑搂过外孙女往殿里走,示意流霜先退下,“我不让她们传的,免得你已躺下歇了又被吵起身,”眼神向下一瞥,果然看见青灰色莲纹瓷砖上越显白皙的一双赤足,拧着眉头轻拍了下祝翎挽在自己臂上的手背,“鞋又不好生穿,说多少次也不听。虽说入了春,夜里还凉着呢,是嫌从前没躺够?”

“早好全了。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欢弄得一身累赘,都回屋歇息了当然怎么松快怎么来嘛。”

段太后盯着祝翎把脚塞进了一双缀珠云头丝履,方才抬头打趣道:“说得轻巧淡泊,我可还记着呢,生辰时候你舅舅赏的那些羊脂玉璞,刚到手上还没捂热乎就欢天喜地让人送去司珍署雕了一套首饰,又是簪子又是镯子又是耳坠又是玉佩的,那会儿倒是不嫌‘一身累赘’了?”

诡诞的是,此时祝翎脑海里并不是段太后提到的那些首饰,取而代之的却是一条玉带子,优哉游哉地徘徊晃荡着,平白惹人烦躁。

“因为我喜欢钗环首饰啊,只摆在妆台上看着都让人舒坦,何况那可是我向舅舅提了两次才得到手的,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嫌麻烦。旁的事也是同一个理,喜欢的,再繁冗苦累也乐在其中;不喜欢,旁人看着再华贵漂亮也不过是悬疣附赘而已。”

祝翎嘴里为自己辩护着,心里不免有些埋怨皇帝,怎能将玉这样含义深远微妙的东西从同一块原石取料分别赠予一男一女徒生难堪,其中一件竟还给先做成了贴身的玉腰带。转念又羞惭起来,舅舅待自己总是这般好,什么都顾惜着,连他亲生儿女也没有求到的东西都给了,这回册封更是力排满朝异议,自己竟还能有如此念头实在是小人忘恩行径......说到底还是那薛缙荒唐,戴着圣上御赐之物出去招摇迫人。

段太后全然不知祝翎心里的一阵翻江倒海,只听见她分说完一通“喜欢”与“不喜欢”,幽怨的眼神就飞去了自己身后边,顺着回头一看,水波纹的平头条案上摆着一方新入的紫金砚台,以及旁边浣花小笺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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