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自然而然地他们又开始说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某个早上无意间一句拌嘴，Dean骂了一句jerk，Sam回了一句bitch。冷战就这么和好了。Sam只是再也忍受不了谁也不去说第一句话。离开斯坦福后他对沉默的耐受力差了不少，那种能挂断Dean电话的日子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问题实质上并没有过去，他们只是擅长于粉饰太平。
“没必要，说真的。”Sam比对资料时Dean在一旁说，嘴里还含糊地含着泡沫，“研究恶魔什么的，交易的条件在一开始就把所有的路子堵死了。”
Sam抬起头，浴室的镜子正对着他，他们短暂地在反光里对视了一小刻。
然后Sam神色如常地垂下眼：“之后我难道用不上吗？”
“啊？哦，”Dean反而愣了一小会，大概他的脑子里真的从没考虑过这些，泡沫从嘴角流下来，他漱了漱口，把剩下的全都吐在台盆里，“呃，是这样。”
看起来他的这次突发奇想就这么过去了，可Dean紧接着又说：“你知道你之后是可以回去的？”
哗哗的水声中他拿手接水，就像最寻常的一件小事。Dean洗脸时会像猫一样糊在脸上。
Sam简洁地回答他：“不会回去，我说过了。”
——其实一年后他要回斯坦福还是继续猎魔都与Dean无关，毕竟也属于“他死后的事”，这种时候Dean又会打破自己的惯例追问他。Sam没有说，就像他隐瞒Ruby的存在一样。
枫泉镇上出现一起连环死亡案件，他们赶往那里。兄弟三人受到野兽袭击，其中两人死亡，最后一个躺在医院，也受到巨大的惊吓。接着发生的另一起事件让他们再次回到医院：一对情侣在山中被老奶奶下药毒杀。
两起表面没有任何实质性联系的死亡案。
“你会觉得这像童话故事吗？”Sam向Dean提议，“三兄弟——三只小猪。这个老奶奶就是狼外婆。”
“真的会有幽灵关注这些童话故事吗？”Dean的关注点永远在偏移。
“有，我还记得这些童话就是因为你给我读过。”
Dean转过身，就像不认识一样上下打量Sam。这时Sam突然抓住他的上臂把他扯回来。Dean被带得一个踉跄，低头发现刚才自己差点踩到一只青蛙上，一个晴朗的午后，附近也没有水塘，这只青蛙会跳到这里堪称诡异。
Dean打量一会，露出他标志性的嫌弃表情：“得了吧，我是绝对不会亲吻这只青蛙的。”
不知道他为什么能那么自如地代入公主角色。Sam笑的时候又感到一种悲哀。
最后嫌疑人的画像被锁定在一个热爱童话故事的鬼魂上，他们路过病房时看见医生给他昏迷的植物人女儿读故事。
“你认为这是她吗？”Dean小碎步悄悄挪到他身边。说话的吐息绵长地吹在耳垂，然后他下了结论：“这就是她。”
他们劝说这个十几年如一日守在女儿病床前的医生放弃她。
Sam无意中发现墙上的一张照片，是医生和女儿的合照，他们都很年轻，看不出以后憔悴的样子。医生在和他们见面时头发就泛白了，眼角的皱纹也堆得很深，而现在作恶多端的恶鬼也只是一个八岁的、快乐的、眼眸明亮的小女孩。
Sam的视线突然着了魔一般被吸引住，背景里医生说：“我什么都知道了。”
“我知道了真相，知道你为什么昏迷，对不起，这么多年没发现真的对不起，”泪水深陷在他脸上的沟壑里，“我太没用了，还需要你来告诉我，我全都知道了。”
“你该放手了，”他嘶哑着嗓音说，“我也该对你放手了。”
变成直线的心电图就如此刻Sam的耳鸣。
医生离开了，Dean转向他，“不，”Sam立刻道，“不要说。”
他知道Dean想说的是什么，一切太过相像，父亲放手他的女儿，如同他们一年后将会发生的一场预演，命运低语着在耳边呢喃，Sam身体颤抖，他拒绝那些隐喻。
Dean看着他。他的绿眼睛里其实有一些无奈的情绪在盘旋，从头到尾他要说的话、要做的事逻辑都是一致的，只是Sam单方面转头不看他。
Sam仍在看病房墙上的那些照片，即使这个在病房悄无声息地躺了几十年、最后化为恶灵的小女孩已经消失了。
他只是看着上面。
“我想说，”Dean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去想那么远的事。”
脚步摩擦的声音响起，他站到了Sam身后。“如果真的有办法，那能救则救，你在努力，我会和你一起努力的。但你这段时间太紧张了，”Dean停住，似乎这个词没法准确地传递出他的意思，顿了顿又说：“太反常了。”
他是他的哥哥，当然比他自己要更熟悉他。
Sam在那一刻为恶魔、Ruby，为所有的隐瞒而颤了颤。他想Dean是否察觉到了什么迹象，他很快带过了，话题在真正的症结外转圜，他说：“我们还有整整一年的好时光，为什么不能稍微享受呢？”
栏杆洁白的倒影里Dean在笑，他似乎真的觉得这是好时光。
Sam沉默了一会：“因为我真的承受过。”
“承受过那种倒计时逼近、坐立不安的痛苦。”他微微垂下头，阴影覆盖住他的脸，“我可以告诉你逃避一切而不去想是快乐的，当时间还长的时候，可那一刻总会到来，到来之前又怎么办呢？现在我们还有十一个月，等到还剩十一天、十一个小时，十一分钟的时候我又该怎么办？我不会再允许自己犯一次那样的错。”
Dean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屏住。
“你什么时候经历过？什么时候有这种倒计时？”
Sam回过头看着他的脸：“在我给你那张斯坦福通知书的时候。”
***
很久以前他们有过一次圣诞节。
John依旧没有回来，他留下了生活费，但那叠少得可怜的钞票很快在出乎意料漫长的离开里变得捉襟见肘，Dean在酒吧里的娱乐输掉了剩下的最后一点。
那个圣诞夜降临时他们在街头，不是很好的天气，天上飘着小雪，但就是这样才让他们可以放纵地走在街道上，目光长时间盯着某个橱窗而不遭到呵斥或驱赶。
Sam已经在橱窗前站了很久。
橱窗里是一个玩具火车，有巍峨的山、挺拔的松柏和穿行其间的长长铁轨。与其他火车不同的是它是在一个水晶球里，雪白的亮片在空中漂浮着。
Sam的心神完全被那只火车吸引走，着迷地看着它跑了一圈又一圈。Dean等在旁边，他没有像弟弟那样对里面的景象投以向往或艳羡，被Sam扯了扯时正在盘算着怎么撬锁翻进去——完整的、带火车轨道的水晶球似乎有点难偷。
“Dean，”Sam着急了一般地扯他袖子，“要错过了，你快看。”
Dean应了一声，漫不经心地看过去。
火车刚穿过山洞。一声汽笛鸣响，就像真正地、悠长地穿过山野，一阵风忽然将那些沉底的碎片搅起来，尽数浮上空中。暖黄的光线被切碎，纷纷扬扬地照在Sam脸上，一场水晶球里的人造大雪。
Dean在那一刻愣住。直到Sam不高兴地扯着他：“你看见了吗？这趟车十五分钟才会经过一次。”
十五分钟一次，他们已经在这里已经站了不止一个十五分钟。
Dean不会承认他没有什么艺术细胞，那场昂贵的大雪在发生后立刻被他抛在脑后，他只是觉得那一刻照在弟弟脸上的光很好看。
Sam对他来说也是这么个水晶球，他站在橱窗外看着，只要看见里面纷飞的光影就心满意足。火车一圈圈在铁轨上自在地旋转，鸣笛，喷出长长的雪片，他唯独不希望他脱离轨道般朝他过来。
那太危险了。会将玻璃撞碎的。
Sam在旁边的呼吸熟睡后从床上起来，回头看了眼Dean陷入酣梦中的脸。也许是长年累月的奔波积攒的一种技能，无论在哪里他都能很快睡熟，这时候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吵醒他。
“你能理解我吗？你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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