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大户人家,往往都有重晨昏定省的规矩。
杜瑾年的父母虽已过世,老太太还在,她又是个格外在意这规矩的,嫁进杜家这三年,原主从没睡过懒觉,每日天不亮,便有丫鬟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把她从被窝里叫起来。
书院卯时便要晨诵,杜瑾年辰时便要起床、洗漱、出门,所以这请安,向来是跟他没太大干系的,如今自然也跟陈聿礼没多大干系。
不过转念一想,陈聿礼跟她一样,也是个穿越来的现代人,他又是个极度厌学的,还得瞒着丫鬟,不叫底下人发现两人分床睡一事,天不亮,也不等丫鬟来敲门,便自个儿从被窝里爬起来去上学,这么一比,许挽星心里也就平衡了。
卯时初,天边隐约泛出一线蟹壳青,许挽星已穿戴整齐,由绿秞陪着,踩着石径,进了榴红院。
廊下,老太太正立在那儿。
她今日穿了件姜黄色的暗纹褙子,鬓边别着一支时兴的银簪子,手里捏着一撮小米,正一下下地逗引着笼中的两只画眉。
那两只画眉鸟,一只眉纹又长又亮,黄嘴壳,胸口那片棕黄格外艳,抢起食来也格外凶悍,翅膀扑腾着撞在栏杆上,连竹笼子都跟着轻轻晃。
另一只眉纹稍短些,毛色也稍浅淡些,胆子像小了一圈,并不去争食,只在角落缩着,偶有鸟食落在它身旁,它才壮着胆子渡过去,一口叼住吃食,便又飞快地缩回来。
即便前一只的翅膀扑腾到它,它也不恼,反倒再往后缩一缩,像在给对方腾出更多撒欢的地方。
孙妈妈立在老太太身后半步,眼睛从竹笼里那两只鸟儿,移到老太太手上,又从老太太手上,移回那两只鸟儿,手里捧着只粉彩鸟食罐,见老太太撮起的手空了,便极有眼色地往前递上一递。
晨光斜斜地淌进来,落在老太太鬓边的银簪上,也落在那两只画眉油光发亮的羽毛上,倒真是一副含饴弄孙、安闲自在的富贵老封君模样。
许挽星看着这副画面,心底却不由地泛起阵阵疑惑。
家中如今欠着那么多外债,眼见着家宅都要不保了,这老太太怎么还是这副富贵闲人的模样?
不急,也不躁,仿佛外头那些讨债的、窑口停工的、伙计欠薪的,跟她全不相干。
是因为她压根不懂经营么?
可她既不懂经营,又为什么一门心思把原主赶出门?
她不懂经营,杜瑾年也不懂,原主这一走,债是没了,可宝丰记那点生意,不也要跟着一并没了么?
宝丰记可是杜家的祖业,是杜家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她这一手,无异于自己掘了自己的根,她到底图什么?
……
眼下不是深思这些的时候,许挽星强行将那点纷乱的思绪按下,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屈膝,给老太太请安。
“孙媳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却仿佛压根没听见,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顾着跟孙妈妈说话。
“你瞧瞧这只,昨儿个还缩着毛呢,今儿个倒挺起脖子了,真稀罕。”
孙妈妈闻言,眼珠子轱辘转了一圈,便将老太太的言下之意揣摩了个七七八八,当下便麻利顺着她的话头往上爬。
“老太太有所不知,这鸟啊,跟人是一个样的,昨儿个它不懂事,惹了老太太不痛快,可不得缩着脖子?如今见老太太气消了,它可不又挺起胸脯,敢叫唤了么?”
老太太便也跟着笑了,拿手帕点了点鸟笼,慢悠悠地道:“怪道畜生、畜生,原来跟人一样的,都是惯会蹬鼻子上脸的东西。”
“可不么……”
廊下一唱一和,说的是鸟,敲打是谁,满院子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绿秞跪在许挽星身侧,不由地眼露愤懑,垂在身侧的手,无声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许挽星的心一下一下地跳快了起来。
倒不是生气。
类似的招数,老太太早使过不止一遍——
将原主叫来请早安,又假装没听见她的请安,就叫她那么跪着,硬生生跪着,天冷也好、天热也好、刮风也好、下雨也好,就叫她那么细伶伶地跪在阶下,自己则只顾着跟孙妈妈说话,说的也不是什么好话,十句有九句是指桑骂槐、是阴阳怪气。
偏偏原主性子柔,逆来顺受惯了的,即便心里再不好受,也只能忍着。
常常一跪就是小半个时辰,等回到自家院子,膝盖都红肿发热起来。
只可惜许挽星不是原主。
她更不是那种疼了忍着,苦了受着,关起门来自己感动自己的性子。
她的心越跳越快,因想到了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她早料到跟这老太太会有此冲突,也早为这一刻做好了准备——在心里做的准备,盘算真遇上这样的事,她该怎么应对,老太太又会如何应对她的应对,她再如何去应对老太太的应对……
因早做好了准备,她怕与人冲突的病症给她带来的影响稍稍消弭——虽然还存在一些,能产生的实际影响到底有限,她更多的还是期待、因期待所带来的紧张。
来了来了,期待已久的时刻,终于还是来了!
一念至此,她当即便拔高了音量,把刚说过一遍的话,用高了不止一倍的嗓门,重又喊了一遍——
“孙媳给老太太请安!”
这一嗓子又脆又亮,像一颗石子猛地投进这塘安静的晨雾里,不仅近在咫尺的老太太、孙妈妈和绿秞,远处正低头洒扫的丫头小厮们,也都齐刷刷停了手。
手里的扫帚、抹布还悬在半空,一颗颗脑袋齐刷刷转过来,朝廊下望来。
老太太上了年纪,最受不得惊,被这一嗓子一喊,她额头的青筋都突突直跳,手里捏着的那撮鸟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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