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一辆青布帷的马车缓缓在杜家门口停了下来。
车帘一掀,青墨先跳下来,正要伸手去扶身后的人,却见那人已长腿一跨,利落地跳了下来。
他个高,一站直,暮色里显得格外颀长,一身石青色的直裰被风微微掀动,下车后他也没停,长腿迈开,看似走得不紧不慢,却几步便将青墨甩出了好一截。
青墨在后头小跑着追上去,“少爷,您慢点儿走,仔细脚下,别摔着!”
陈聿礼头也不回,脚下不停,“我又不是纸糊的,哪儿那么容易摔着?”
“话不是这么说的,”青墨絮絮叨叨地跟上,“天都擦黑了,院子里黑灯瞎火的,谁知道哪块砖翘了角?届时您要是真摔了,老太太可该心疼了!”
陈聿礼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眯眼看他,“张嘴闭嘴老太太,你到底是我的人,还是老太太的人?”
青墨一愣,随即立刻表忠心,“少爷这说的是哪里话!小的当然是少爷您的人了!”
“是吗?”陈聿礼慢悠悠道:“那你可给我记牢了,不然……”
他没把话说完,只意味深长地扫了青墨一眼,便又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青墨被他那一眼看得后背发凉,缩了缩脖子,忙不迭小跑跟上。
主仆两个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进了同梦居。
院子里的灯还没点齐,四下暗沉沉一片,只书房的窗纸透亮,暖融融的光晕里,映着一道伏案的剪影。
陈聿礼挑帘进去,就见女子正端坐于书案前,一手按纸,一手执笔,竹青色的衣摆垂落下来,扫下一小片暗影。
她身前的桌案上摊着厚厚一叠写满字的薛涛笺,手边的砚台旁还摞着几本翻旧了的诗集。
“做什么呢?”
绿秞早把一件半旧的月白葛布道袍捧在手里伺候着,他解了外头那件青布直裰,接过往身上一披,腰上松松系一条素绦,一边将手探进铜盆里净手。
许挽星头也不抬,把刚写好的一张纸晾了晾,朝他递去,“瞅瞅。”
陈聿礼从绿秞手里接过帕子,擦净手上的水珠,接过来就着灯一看,是一首咏荷的五律。
他抬眼,见许挽星手边还积着好几张写满的纸,便走到桌边,一张张翻过去。
无一例外,全是咏荷、采莲、题芙蕖这一路数的。
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她,“都写给我的?”
许挽星从同德堂回来又稍事休息片刻,便再次盘算起两人合作这一整套事情来,最后决定水来土掩,见招拆招,至于陈聿礼受邀参加诗会这件事,她则决定采取题海战术。
诗会的流程多是如此,先由主人,或是众人公议,定下一个题目,接下来各人抽签分一个韵脚,最后限一炷香的工夫打草稿,依次吟咏。
这回既是赏荷,题目便跑不出那几个:题芙蕖、咏新荷、采莲曲、观鱼戏莲叶间、赏晚荷……
至于韵脚,常用的也不过那几个——
东冬、支微、鱼虞、庚青、尤韵……
许挽星要做的便简单了,每个题目依次按韵脚作诗,再叫陈聿礼提前把这些诗全都背熟。
她也不指望他出多大风头,陈聿礼也不是个爱出风头的性子,届时能有个三两首诗拔得头筹,便足够那些人另眼相看的。
接下来,不管他借口醉酒,或是推说家中有事先行告退,那些人想必都不会有太大意见。
主意既定,许挽星便提笔写诗,写到这会儿,已经完成十多首,剩下的三十多首,她打算明后两天一气写完,而陈聿礼,从现在起,他便可以开始背了。
许挽星说得轻轻松松,陈聿礼却还没听完,脸色就变了。
五十多首诗!
短短几天,叫他背五十多首诗!
难不成在她看来,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还是她压根忘了,他本质上是个学渣?
“别拿学渣的事说事儿,”不等他开口,许挽星已先接了话,“初一那会儿,你成绩还丝毫不输我,英语课文你背起来,甚至比我还快,后面你心思不在学习上,一天到晚不是翻墙出去打游戏,就是跟七中的林薇薇早恋,成绩才一点点掉下去。”
“……”陈聿礼一怔,“我跟林薇薇早恋?谁告诉你我跟林薇薇早恋?”
许挽星眨眨眼,“全校都这么说啊,好多人看见你隔三差五给林薇薇送零食,偷拍的照片现在八成还挂在学校论坛上,他们冤枉你了?”
陈聿礼沉默了。
初中有一阵子,他的确跟七中那个叫林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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