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早来到餐厅包厢,深棕色与猩红色交织的墙面宛如死去多时、早已不在颤动的心房,又或者是溅满鲜血的猪笼草,连同幽暗的、仿佛弥漫着毒雾的光线一同将不敢有丝毫怠慢的隋芯捕获了。
隋东臣的吹毛求疵无疑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因此这家私人餐厅的味道的确是优中选优,预订难度相应的也能够让隋芯要家世有家世、要权力有权力的朋友望而却步。
她不可能让隋东臣等,这是父女俩吃饭的大忌,因此只能提前半个小时至一个小时抵达目的地,剩下的时间就只能用来祈祷顺利。
在等待“判决”期间,如果没有系统在脑内间歇性地说些俏皮话,在这样的环境中隋芯恐怕会因为过呼吸失去意识。
隋东臣一旦回国,百分百会找她吃饭。这次他因为她的极力请求破例为两个学生颁奖,也定然会在饭局上仔仔细细盘问另一个人的来由,以及跟她现在是什么关系。
这位掌控整个隋氏的隋先生最擅长三言两语从女儿嘴中套出想知道的答案,原漫画中就是嘴脸温和、心地阴狠的可怕角色。落地成为了现实中人,程度只会有增无减。尤其是日积月累地同他生活,这段经历给读者变作当事人的隋芯留下了深重的心理阴影。
面对此等压力,隋芯倒真希望自己失去意识。
往日的隋芯除了有系统插科打诨,还有郑朝盈领着一干人对她进行消息轰炸,为了安慰她还形成了“只要隋芯跟隋先生吃饭,吃完我们就带隋芯去迪士尼包场玩”的习惯。
但自从前两天二人在休息室发生口角,隋芯第一次语气严峻地告诉郑朝盈不要逼迫她,郑朝盈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悔意将心脏泡得更苦更涩,更多却是对挚友的失望。她自诩是个尽职尽责的朋友,也从没有因为攻略男主角的主线任务薄待她,就算是为郑朝盈豁出性命也无怨无悔——她们的友谊之所以能够开始就是因为这一点——可是对郑朝盈来说,似乎自己只要不按照她所设想的去做,她就完全可以像对待犯人一般拷问做错了什么的自己。
不过到了这个地步,隋芯再不看明白她对祝成璆的想法就是眼盲心盲的傻瓜:郑朝盈从来没有看得起他。或许她从来没有将祝成璆看做一个人。
片刻后,包厢的门传来轻敲,隋芯条件反射般坐直身体,肢体语言先脑筋一步表达出恭敬。紧接着隋芯想起隋东臣从来不会敲门,他甚至会有意无意这么惊吓她。
做父亲的一直很喜欢捕捉女儿吓得全身震动的瞬间,再假惺惺地安慰她两句,就当是被逗乐后的廉价报酬。
然而,推开门的并非是服务生、主厨亦或者前来寒暄的老板,竟然是祝成璆。
他依旧妥帖穿着圣利维斯的制服,为了颁奖典礼有专门的造型师搭理过发型与仪容,锦上添花些微,总体还是和往日一样展露出冷感的俊秀。
众所周知,这类男女主有阶级差的作品往往会安排高阶层的主角和家人吃饭的镜头,用以展现“TA也很有苦衷”的压抑家庭氛围。原著里的这一情节根本没有祝成璆出现,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等隋芯开口,祝成璆立刻回答:“是隋先生让我来的,他说获奖人都将和他共进晚餐,但李同学好像有事来不来。”他看着隋芯晦暗中透露出些许苍白感的面容,只以为自己的出现惹得她不愉快,心口泛出涩意,“我不知道你也在。”
隋芯根本不知道他还在想别的有的没的,她只是捕捉到了那句“李同学有事来不了”。这是什么烂借口?迄今为止还没人敢拒绝隋东臣的邀约,祝成璆显然是被很不走心地骗了。
这顿饭比往常还要考验人,隋芯不敢深想恶趣味的隋东臣特意把祝成璆加进来是为了什么,她真的开始身体不适了。
“……我去趟洗手间。”
映在祝成璆眼中便是少女很是不耐地皱起眉,我身后反胃般做了个深呼吸,再次目不斜视地和他错身而过。
——他真的被隋芯厌恶了。
祝成璆张了张嘴,颤栗的手指竭力抬起又放下,最终他只能选择目送隋芯离开包厢,脚步匆匆到恨不得将他甩到地球另一端似的。
这是他应得的……这都是他应得的。
不止是隋芯厌恶他,他也深深地自厌着,为什么当时他能那般理所当然,眼睛里除了自己的自尊什么都容不下,连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帮助都容不下。
“虐心值+5。当前虐心值:65。”
无暇顾及祝成璆的心理活动,隋芯躲进盥洗室反复冲洗滚烫到好像自行肿胀的脸颊,直到“扑通”跳动的心脏不再焦躁地想要撞出她的胸膛。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最后一步是用水果味的口喷中和口腔里弥散开来的苦味,到这一步隋芯终于勉强稳定住心率和其他身体机能。要是严重到一定程度,她连半个字都发不出声。
“隋东臣还有多长时间到?”
系统翻看文字,不由得惊呼:“他都到门口了!最多还有十分钟!”
清脆的两声出自隋芯拍击脸颊的响声,她必须振作起来,因为她对祝成璆新增加的虐心值有自己的理解。
以伪善面目请客吃饭的上位者,华贵神秘的用餐环境,作为被施舍者的焦虑,突然被卷进他人家庭困局的烦闷……从隋芯的角度,祝成璆感到虐心理所当然。
她不会让他承担的,这是她的个人问题。已经拥有丰裕物质条件的自己,实在不应再向普通人家尚需为生计奔波的孩子索取理解。
拉开包厢的门,隋芯的表情已经彻底冷下来。她没有跟祝成璆提起半个字,重新坐定在自己的位置上。
片刻后,这顿饭真正的主角踏着手工皮鞋欣然赴约。
中年男性的面容保养得当,眉眼笑弯时会带出似乎显得平易近人的细纹,漆黑瞳仁深处却像动物,透露出无机质的冷血。
他笑着将外套交给服务生,悠然走到隋芯身后,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爸爸真是好久没见到我们小芯了。怎么样?爸爸今天找了个小同学陪你一起吃饭,笑一笑嘛。”
隋东臣甫一发话,祝成璆立马对父女关系的异常有所察觉。
生活在幸福家庭的孩子,很难不发现二人相处时的僵硬,简直就像在表演和睦。
“谢谢爸爸。我也很想爸爸。”
隋芯扯出一丝笑容,“我本来准备休息好就去找爸爸,但是不小心睡过了,所以错过了颁奖典礼。”
隋东臣笑盈盈地在主位上坐下:“是吗?我还以为小芯是故意不想见我呢。还好解除了误会,不然我真不敢想之后我会怎么想小芯。”
“……”
“我刚才已经跟主厨说过了,都是你喜欢的菜。”隋东臣双手交叉在胸前,终于将视线转向左手边的青年,“我不知道祝同学喜欢吃什么,就自作主张了。祝同学不介意吧?”
“谢谢您的邀请。我不介意。”
怎么回事。祝成璆心想。这个人的语气……
“不介意就好,我还挺想跟祝同学套套近乎呢。”隋东臣笑容满面,如此反倒增添了身上的非人感,“我跟小芯的相处模式就像朋友一样,小芯认定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来的路上太匆忙,没来得及买见面礼,让你见笑了。”
祝成璆刚想回答,却见隋芯表情一冷,好像对他深恶痛绝般冷哼了一声,直接介入了两个人的寒暄:“爸,他不是我的朋友,一个特招生怎么配——”
隋东臣笑眯眯打断:“怎么不配?你为了祝同学特意请示我添加一位获奖者,我可不觉得不配。”
他开玩笑地指了一下坐在右手边的少女,口吻揶揄,“我女儿就这样,口是心非惯了,还喜欢打断别人,是个不讲礼貌的坏丫头。祝同学,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我没往心里去,叔叔。”
眼神不自觉旁移,少女冷漠的表情有一瞬间扭曲成了忸怩与畏惧,但很快被压制下去。
“一个各方面都配不上她的特招生”,祝成璆总是对这样轻贱他的措辞下意识感到不适,何况隋芯非常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他似乎应该本能性地反感她的行径。
可接下来,隋芯频频打断他,不让他有机会开口,这其中的微妙之处让祝成璆渐渐回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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