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多每日的生活很丰富。
早上,他起床完成早上的训练。
一个人拉歌,吃饭,再拉歌
旁边都是一个连队,就许三多一个人,喇着嗓子在那里唱。
怪难听的
六连的人就站在许三多旁边,他们先前是同情,到后面习惯了,没有一个人愿意在多看他一眼。
许三多变成了七连的鬼魂,就像七连留下的营盘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存在,被所有人扫进记忆的尘埃里。
许三多从过道里走过,为了打扫卫生每一间宿舍门都是洞开的,每一间宿舍都是空空洞洞。
就好像许三多空荡的,冷风吹着的心脏。
心里空落落,仿佛飘在空中,时间失去了他应有的意义。
说其时间,许三多已经很久没有记时间了
在李珈走后,白铁军第一波离开,然后就是大家一个个离开,高城离开……
那段悲痛的记忆被模糊,打上了一层朦胧的滤镜,许三多只记得好像发生了很多事情,但真要他仔细去想,他却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的记忆和时间好像被孤独吃掉了
他从门上开始擦。
十分令人苦恼的是,他偶然会听到李珈的声音。
耳里,大脑里,阵阵轰鸣,许三多转头,什么人也没有。
地面干净,没有人会踩着湿哒哒的拖鞋在旁边走过,会突然拍他肩膀,吓他一跳。
其他的宿舍很好打扫,扫掉灰尘,关门,下一间,每日的打扫,几乎费不了时间。
许三多迟来的理解。他理解了当初草原五班老马班长,李梦薛林几个为什么会羡慕他有事干。
他现在也很羡慕那个许三多,他眼里有光,他有活干,他有每日的盼头。
许三多把碟放进机器里,电视屏幕上摇摇晃晃,洪兴国的技术相当不好,照得人脸模糊,在屏幕上扭曲,几乎看不清。
开始从高城的脸路过,他压着眉毛,好像有点不耐烦,又有点惊讶,看着人群拥挤的方向。镜头擦过伍六一的脸,他来回走着,神情复杂。
洪兴国经过了很多人,士兵的欢乐和呼喊几乎炸了整栋楼。
许三多第一次意识到七连居然有这么多人,这么热闹。
他的镜头经过李珈,成才。许三多凑近了看,李珈已经离开……
许三多掰着手指算,他有些恍惚
好像很久了
许三多不记得了,李珈的脸在他印象里都有点模糊。
许三多情不自禁摸了摸李珈的脸。
镜头最后停在那个在三百三十三个大回环后晕得不成人样的许三多,哭泣着、呻吟着、坚持着,摔倒又爬起来。
许三多面无表情。
又一天过去了,毫无印象,行尸走肉地过去了
月夜的军营万籁俱寂。
许三多躺在床上,睁着眼,太安静了,这么久,他还是无法适应这么安静。
他幻觉中的声音忽然响起,那来自许三多几个月前的某个时候。
大家都在,都躺在床上,李珈跟许三多说,“三多子,我走了,你咋办?”
许三多很迷茫,他为了接受李珈即将离开的事情已经拼尽全力了,实在没有精力去想李珈走了他该怎么办?
未来一片空白
李珈叹了口气,三班的夜晚,所有人都听到了李珈的叹息。
“人得有一个盼头活着,就像你说的意义一样。人一辈子追求什么?孩子老婆热炕头,一辈子健健康康的,很俗气,很寻常,但这是意义,也是目标。”
“许三多,我很担心你。你现在心里,脑子都是空的,你没有目标。人的心里空了,那就很难坚持下去,会放弃,会迷茫,会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许三多躺在下铺,他看不见李珈的脸,也不知道李珈到底想说什么。他握紧自己的手,像一个婴儿做噩梦时会握紧自己的拳头。
李珈:“许三多,你看过基督山伯爵吗?”
许三多:“没有”
李珈:“思考,许三多,你会思考吗?”
许三多:“士兵是会思考的”
李珈:“精神丰富的人,哪怕在虚无的世界里也不会觉得空虚。许三多,你的精神世界才刚开始发展呢!”
许三多:“我不懂”
李珈:“我想让你不孤独”
许三多:“你们在,我就不孤独了”
李珈:“许三多,这是命令”
许三多不语。
李珈:“许三多,一个人,一间牢房,没有人跟他说话,他在监狱里怎么过十年呢?”
许三多:“我无法想象”
李珈:“一个掌握了很多知识的人,他有足够的阅历的知识支持他渡过孤独的十年,一个人制作书页,一个人编写历史,一个人自娱自乐”
许三多:“他很厉害”
李珈:“你能和他一样”
许三多:“我…能吗?”
李珈:“许三多,我藏了几个礼物在钢七连,等我离开后,你可以根据我留下的谜语去找找,或许你能找到惊喜”
许三多:“这是命令吗?”
李珈:“这是你的临时目标,是你生活的意义”
许三多后面去找了基督山伯爵,花了好几天时间看完了它,后面又读了一遍。
他懂李珈说的,也在尽力去做。
但,李珈的离去,钢七连众人的离开,好似抽掉了他骨子里的精神气。
他在做,他没有力气去做。
许三多感觉自己像具会呼吸的尸体,每日哪怕只是活着,就花费了所有的力气。每日面无表情是他最大的表情。
一切都虚无,没有任何意义。
白天比夜晚好过,他可以学很多东西,去找李珈留下的宝藏,按照他留下的任务一步步学习。
不想学了,就自己找事情干,看守房屋、打扫、维护设备、官面的借用、私下里的帮个忙,一切可能用上的地方。
晚上,晚上最难过。不管白天有多忙碌,有多劳累,不管你学了多少,到了该休息的时候,全都一样。
他总会看见,看见人来来往往在自己身边走过,李珈端着脸盆从门外进来,叫着甘小宁他们。
许三多有一次情不自禁叫过李珈的名字,当他出声时,所有的幻象突然破碎,消失不见,热闹的宿舍突然安静,安静得只剩下许三多一人。
许三多从此只能旁观。
成才来过团部,和许三多聚过一次。
成才:“当初你来团部,我请你吃饭,现在倒轮到你请我了”
成才变了,他变了很多,整个人沉默很多,像经历了大彻大悟,参透了生死,把以前的自己埋进了草原。
许三多露出笑容,他的笑容弧度一变不变,机械麻木,“我请你应该的”
两个同乡碰了一杯
成才一饮而进,“你不喝酒,我也不喝酒了。喝酒不好,喝多了端不稳枪”
许三多为成才在五班没有堕落高兴,“五班也能练枪的,刚开始,我和李珈就在山坡上练枪,没有子弹,就瞄土拨鼠,瞄树叶”
成才很平和,“是个好办法,我试试”
许三多:“成才,你好像变了很多,像个老兵”
成才:“五班是个好地方,我学到了很多。我还遇见魏来了”
许三多惊喜,“未来?他回来了?”
成才:“嗯,回来了又走了,我们这地不是好地方,偷猎的人很多,牧民放牧,会布置陷阱,不适合狼群生存,它们待了半个月就离开了”
许三多:“我已经很久没有见他了”
成才:“未来还有机会见面”
许三多:“成才,你真的变了很多”
成才淡淡一笑,“我以前一直不懂,李珈为什么跟我说你是一名军人,我在草原上待了一段时间才明白他什么意思。”
许三多:“什么意思?”
成才:“是狼,就要干狼应该干的事。是猴子,就要干猴子应该干的事,总是想捞月亮,脚下的路倒忘记怎么走”
许三多:“什么意思?”
成才:“像你一样,踏踏实实做眼下的事情”
许三多沉默,他一口饮下水,豪爽得像喝下一杯酒,或许,他真想杯里是足够灌醉他的酒精,“我现在不知道我应该干什么了”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初心不容易,始终更不容易。
人会被路上的花花草草迷惑,以至于迷失了方向。
人总在寻找方向,一辈子都在找方向。遇见问题,解决问题,直到死亡。
成才:“你还在钢七连?”
许三多不说了,“不说,我为你高兴”
成才不说了,两个人蒙头吃饭。
成才突然说,“你说,李珈现在正在干什么?”
李珈,他正在干什么?
许三多看着眼前的菜,他看向远方。
士兵纵队踩着硝烟和灰尘,灰头土脸站在战车上,疲惫和狼狈,他们刚刚从靶场回来。
许三多回头看成才,和成才四目相对。
成才看见许三多空茫的神情一顿,有那么一刻,许三多像抽走了灵魂的木头,木楞呆滞,反应迟钝。
顿时,成才哑然,一种无名的酸楚涌上心头。
彼此的孤独和寂寞难以言喻,让这对同乡相顾无言。
.
李珈正在干什么?
李珈正在当旅行青蛙。
“大哥,帮我拍张照呗?”
李珈随机叫了位路人,她身穿军装,站在海边,对着镜头比了一个耶。
李珈:Y(^_^)Y
“谢谢哥咧,您真是人帅心美,当代雷锋。哟,这照片拍得真好,怕不是几十年的老手艺了”
和心地善良的老大哥告别,李珈背着相机在海边悠闲地散步。
这可是假期,提前报到对她有什么好处吗?
李珈拒绝,她坐火车去了山东。
高楼并未林立,海边的商业化尚未进行,共和国还很年轻,每一个脸庞的精神积极又上进,蓬勃又朝气,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美好向往。
海风一吹,自然,原生态,没有人挤人,空旷的沙滩,只有李珈一个人踩脚印。
海浪翻涌,细碎的泡沫在阳光下一个个破灭,蔚蓝的海面起伏变化,波光粼粼,映照出白云。
海的涛声连绵不绝,大风像涌动的海,带来北方凛冽的寒意,如刀割。
李珈将脸埋在围巾里,看着大海出了神。
休眠许久的系统136居然说话了,“时代偶然之下,总会造就一些它自己也无法复刻的奇迹”
“你在说什么?”
“我在感叹,感叹你正在感叹的,怀念你正在怀念的”
李珈轻轻笑了一下,此刻她不像任何人,反而像一个普通的女孩。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来到这里旅游,很简单地笑了一下,天真温柔,像冬日最开始的一场初雪。
“我能活过来,见证这一切,又何尝不是一次奇迹?”
“你都想起来了?”
“你不是一直没有瞒我吗?只有最深沉的绝望才能吸引系统,你先找了原主,再找了我,我不知道她的记忆,也不知道我的记忆”
“我以为你会怀疑我是原主李珈”
“有过,但如果李珈有发明系统的能力,她不会遇到要寻死的困境”
“你想的没错,是我和她的一场交易”
“我很好奇,我自认为14亿人里我肯定不是最痛苦的、最绝望的,为什么你会选择我呢?”
“一点运气,一点缘分,还有我的文明,和你所在文明相似的际遇”
“你也有文明?”
“我并非从石头里蹦出来,我也有…像你们人类一样的…母亲”
“后来呢?为什么出来流浪了?”
“我不知道”
“有点可悲!”
“确实”
一人一统都没有提另一个系统163,他们两都知道163是一个冒牌货,它是一个伪造品,是李珈来到这个世界后苦中作乐给自己幻想出来的金手指。
当李珈想起她的全部记忆时,163就消失了。
一开始就没有163,没有丹药,没有虐文女主的身体恢复力,部队里所有的训练都只有李珈的意志和李珈的身体在坚持,以及每夜里李珈的努力。
“难怪你们名字这么像,这么眼熟,简直和我小说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难怪没有买那个鬼玩意之前,李珈的身体也是敏感体质,我真会骗自己”
“哪怕没有它的帮助,没有金手指,你也做的很好”
“那是,我本来就优秀”
“我无法帮助你很多,仅能帮助你的,掩藏掉部分女性特征,以及我经历了无数个世界,收集的文明和知识……以后,我会打开所有权限,你晚上能查看学习空间里所有的知识”
“包括如果制造一个系统吗?”
“是的,如果你可以,我很欢迎我同胞的诞生”
“外祖母悖论”
“什么?”
“一个科幻小说家提出的想法,假设一个人有能力回到过去,并在那个时间点上意外地杀死了自己的外祖母,在这种情況下,他的母亲就永远不会出生,因此他自己也就不可能存在。但如果他从未存在,那么他也无法回到过去杀死自己的外祖母。这就形成了一个逻辑上的矛盾。”
“很有趣”
“你不会真是我未来发明的吧?我发明了你,你回到过去来帮助我”
“我…不确定,如果真是您,那我很荣幸,能和母亲走过这样一段时光”
“我也很荣幸,和你相遇。136,不止眼前,你也是文明无法复刻的奇迹”
“………系统136会一直铭记这句话”
李珈转身离开。
度假快要结束了,在周边玩一圈,寄了一大堆礼物和信出去,李珈终于踏上了回乡的旅途。
“你要回去了吗?”
自从谈话之后,136活跃了很多。
李珈提着行李上车,她买的硬卧,“是啊!”
“你可以不去”
“总得回去,虽然我和李珈没有见过面,但我知道,她希望我回去,去见见她的母亲”
“复杂的人类。她离开前还在恨着她,但我在她内心深处发现了她对于母亲的同情和怜悯”
“爱和恨都是如此”
“你和李珈的性格并不相似”
“你在担心,我被人发现吗?”
“在我数据里,你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被发现”
“居然还有百分之一不被发现,我以为会是百分之一百”
“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是你在路上是否改变了自己想法———据我所知,你并不想掩藏”
“是的。你说,她的家人能发现吗?”
“你不应该问我”
李珈不说话,火车拥挤嘈杂,她闭上眼睛。
.
“刘医生,她最近一直这样吗?”
眼前的女人静静躺在床上,她的皮肤苍白而透明,瘦骨嶙峋,像被折断,丢弃在地上任人踩踏枯萎的一朵花。
“最近状态稳定了很多,能准确认出很多人的名字”,刘医生在一旁说。
“麻烦刘医生了,我能单独和她说说话吗?”
刘医生犹豫片刻,“病人的精神……”
“那算了,你和我一起吧,我们三刚好可以组个牌局”
李珈推门进去,找了把椅子,坐在病床边。
“刘医生,来坐!我还有件事问你”
李珈自在得像这个病房是她的一样,示意刘医生坐旁边,“来坐。她什么时候会醒来?”
“平时她应该会在这个点醒来,可能是昨天太累了”
李珈换了一个话题,“刘医生,我爹他怎么样?最近有醒来的动静吗?”
“心脏跳动平缓,脑部神经无异常活动”
“也就是没有醒来的可能性”,李珈看着床上的女人眼皮动了动,她笑了,“真可怜。一个好端端的人,被妻子撞成了植物人,一辈子都完了”
刘医生没有说话,他看出来了。这位儿子不是来看父母的,而是来气他们的。
“你还不醒?把脸丢出家了”,李珈冷漠的语气是淡淡的厌恶。
床上的女人一下子应激,被李珈和她父亲相似的语气刺激到,睁开眼想扑上来,床上的束缚带将她牢牢锁住,令她不能动弹。
李珈静静地看着像疯子一样的女人在床上咆哮,挣扎,把她的女儿当成恨不得将之千刀万剐的敌人。
“刘医生,要不你先忙?”,李珈对着刘医生说。
刘医生擦了擦脸上的汗,眼前的母子更像是有血海深仇的仇人。偷听到这家人的秘密,他不会被灭口吧?
“好”,刘医生果断地离开了。
等他关上门,床上的人慢慢安静下来,她深凹下去的眼窝里,黑沉沉的瞳孔直勾勾盯着李珈。
“不是你叫我回来的吗?怎么不说话了?”,李珈的语气毫无情绪,冰冷寒凉。
床上的人不说话,她仔仔细细打量着眼前的李珈,似乎有点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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