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柳长风和季书口中,柳满月多少对宋家的情况有点儿了解。
她知道宋砚舟有个比他小八岁的亲弟弟,
但没想过两人长得一点也不像。
面前的少年很瘦,个子也不高,穿着一身嫩粉色的对襟长衫,明明是炎炎夏日,袖口和下摆却是层层叠叠,不知套了多少层。少许露在外面的肤色白得过分,眉毛也是浅淡的,连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
他并未束冠,头上同样戴着一条藕粉的云纹抹额,两缕稍短的发丝微垂,遮住眉尾。两耳边有五彩绳混着发丝编成的小辫,随着跑动一摇一摆。动作间,腰上配戴的各种银饰和玉石珠串也叮叮当当。
虽然病弱,穿着打扮却是精致,眸光也是一派天真纯然,一看就是被家里人娇宠着的孩子。
柳满月观察宋砚礼的同时,他也注意到了这个与哥哥一同出现,几乎并肩而行的陌生姑娘。
未施粉黛,衣着朴素,浑身上下就头顶一朵绢花稍作点缀。
宋砚礼立刻反应过来,这便是那位害得娘亲与三哥大吵几架,又被父亲禁足好几日的满月——哥哥的心上人。
于是他立马收起笑,昂起下巴斜着眼挑剔地打量一番,恶声恶气道:“你就是柳满月?哼,怕不是满月夜生的吧,就叫这么个名字,真俗气。”
宋砚舟脚下一顿,看着这不请自来、坏他好事的弟弟,面色黑得能滴出水来:“砚礼,道歉。”
宋砚礼缩了缩脖子,却倔强地抿着嘴没吭声,反倒红着眼瞪向柳满月。这个女人有什么好,不过是长得好看,但又没才又没钱,还未进门就惹得哥哥与他们离心,实在让人不喜。
柳满月决定收回这小子长得还不错的评价。
她虽不至于生气,却也没打算轻易放过,遂点点头,好整以暇道:“哦,那你还不算笨。不过你这名字没取好,砚礼砚礼,说话是一点儿不讲礼,不如改成无礼。”
宋砚礼自小被徐小花娇惯着长大,又因体弱多病,即便宋酌与他说话都得顾忌三分,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苍白的小脸都气出些红晕来,嘴一张就要呛回去,却被宋砚舟喝止。
“够了!”宋砚舟揉捻眉心,烦躁尽显,“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他可不记得自己有和家里人透露过今日的计划。
季书早在宋砚礼喊人时就往这边赶,比宋砚舟到得还早些,只是一直没敢说话,这会儿听他问起,瞬间警铃大作,急急跳出来撇清嫌疑:“少爷,我谁也没告诉!”
宋砚舟自是信任他的,于是只目光灼灼盯着将头越埋越低的宋砚礼。
宋砚礼攥着衣袖后退一步,底气不足,“是,是我自己看到的。”
“自己看到的?”
在兄长的逼视下,宋砚礼不敢隐瞒,声若蚊蚋地和盘托出:“那天我去找三哥,你不在,我就,就进书房看了看,不小心发现你写给贺财主的信……”
“什么?你进了少爷的书房!你那天明明说热得头晕,催我去请郎中,原是骗人的。”季书瞪圆了眼,满脸不可置信。
“不小心?呵,我竟不知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鬼鬼祟祟的做派。”
“我只是好奇——”
他听到三哥和父亲母亲说有心上人了,还打算成婚后就搬出府住。他是想亲口问一问哥哥的,可几次回家哥哥都与娘亲闹得不愉快,连带对这个弟弟也没什么耐心。
可他真的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如此轻易便得到了自己十来年都不曾求来的关注,于是他只能想了个办法,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溜进哥哥的书房,或许可以找到画像之类的东西。
然后他便发现了还未封装的写给贺财主的信,信里没有提到满月的名字,只说要办一场宴会。却详细嘱咐了许多细节,要采花、挂风铃布置凉亭,准备酸甜可口的果酒茶饮,提供精致又美味的糕点,安排仅供两人乘坐的小舟……
若是与同窗好友的寻常聚会,根本不必如此繁杂。宋砚礼敏锐地察觉到这或许就是为那位心上人所备,于是暗暗将日子和地点记在心里。
好不容易借口要去好友家小住几日,求得娘亲同意准许出门。谁知睡过了头,起来后不放心的娘亲非要亲自准备各种吃食,还请来郎中一通检查。终于熬到出门,却由于两个随从不识路又走地方,兜兜转转才赶到贺庄。
一来就遭人讽刺,这下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亲哥训得抬不起头。
心虚、难堪、委屈……种种情绪交织在心头,让宋砚礼不争气地哭出声,泪珠子掉个不停。
啊,这就有点尴尬了。
柳满月没想到宋砚舟会发这么大火,但这是他的家事,也不好插手,只能摸摸鼻子招呼弟妹:“钓到青蛙没?我也去看看。”
意图把空间留给兄弟俩。
总算赶回来的朱景文一看这架势,连忙站出来打圆场:“嗨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来都来了,就一起玩儿嘛。”
一起玩自是不可能的。
宋砚礼的突然出现,打乱了宋砚舟的一切计划,那些有所平息的忐忑又重新翻腾而起。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有着多么糟糕的出身与过去,所以一直以来都很少在外前提及自己的家人。
对柳满月就更不会说,但他已经决定表明心意后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坦白。
万万没想到,因为自己的疏忽,宋砚礼就这样闯进柳满月的视线,且一开口便如此不客气。
他怎么可能留宋砚礼在这儿坏事,让柳满月心生厌恶。
但费尽心思跑出来的宋砚礼又哪会轻易离开,撒泼打滚,说什么都不肯回家。
兄弟俩僵持不下,聚会是没法子再继续下去。
宋砚舟压着火气,只能安排马车将柳满月等人先送回家。
柳满月其实没把宋砚礼的话放在心上,她有气当成就撒了,小孩也没讨着好。
所以当第二天在村里再次见到宋砚礼时,除了最初的惊讶,也没什么太多的表情。
不过宋砚礼就没那么平静了,再次回头看向不远不近走在身后的人,他终于忍不住停下,抬起下巴质问:“你跟着我做什么?”
柳满月眉头一挑:“路这么宽,又不是给你一个人走的,你管我?”
宋砚礼语塞,气哼哼加快脚步上前,只不过没多久他又霍然转身,怒瞪着身后人:“还说没跟着?你家根本不在这边!”
他昨天跟着三哥过来就知道了,这人居然住在学堂边上。离三哥那么近!
现在这人不跟她弟弟一道回家,就跟着自己,肯定是故意气他。
柳满月真没这么无聊,她只是在镇上买了点东西,要给奶奶送去,谁知道这么凑巧,会和这位小少爷顺路。
不过一看少年像只炸毛的猫崽,她就不打算好好解释,懒洋洋道:“呜,谁说我就一个家了?”
宋砚礼越发肯定她就是故意的,果然是个讨厌鬼。
等到了借宿的人家门口,发现她还在时,宋砚礼叉着腰,气得说不出话来。
“额,”柳满月挠挠脸颊,在少年的怒视中拍响陈旧的大门,“奶奶,我来给你送东西。”
一边喊一边在心中感叹,也许这就是缘份吧。整天要忙的事太多,她竟不知道宋砚礼带着随从住进了老宅。
宋砚礼也是大惊:怎会这么巧?这里真是她家!
其实也不算巧合,一个看着就不差钱且与宋夫子关系匪浅的富家少爷进入杨柳村,自然引来不少村民的关注。精明的杨红梅也不例外,听闻少爷在找落脚的地方,迫不及待便上去力荐自家。
金宝银宝还小,不到分床睡的时候,因此自从分家后,老宅就空出几间房,很是宽敞。
再透露出宋砚舟和季书有来往,宋砚礼一听,没怎么犹豫就选了这家暂住。
谁知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敲门声停了,一片静默中,柳满月和宋砚礼在茅草檐下大眼瞪小眼,谁也没说话。
没一会儿,木门打开,老太太满面笑容地探出头,“今儿这么早就收摊了?哎呀,小礼也回来了,快进屋。”
宋砚礼冷哼一声,抢先进门,在堂屋坐下。
“……金宝银宝睡觉呢,今天生意怎么样,还顺当吧?”
“挺好的,都卖完了。山子还接到一桩大生意,有户人家办婚宴,定了不少鲜鱼和鱼糕。”
“那敢情好,忙不过来就喊阿奶。”
“嗯嗯,这是藕粉莲子糕,您收好。都有份,别叫金宝银宝全吃了。”昨日去贺庄吃了好些没见过的糕点,柳满月就惦记着给家里人也尝尝。这不,一收摊她就去糕点铺子了。
只是糕点都不便宜,也舍不得多买,选来选去就挑中这一种,价格适中,口味也清爽。
祖孙俩一路有说有笑,迟迟没进屋。竖起耳朵听着动静的宋砚礼不乐意了,一拍桌子就嚷嚷,“水呢?渴死了,怎么没有水?”
方翠英小心接过油纸包,扬声回:“有呢,在灶里温着,我这就去拿。”
“我去,奶奶你歇着。”柳满月拍拍老人家的手,几个跨步就钻进灶房。
……
“这么热的天,你还给我喝烫水?”
柳满月摸摸杯子,是有点热,但也不至于烫。不过想起季书说小少爷体弱,舌头也兴许是比旁人敏感,她忍了忍,好脾气地又拿起一只空杯,将茶水在两只杯子间转换晾凉后重新递给他。
“太凉,我喝了会咳!”
这要还看不出少年在无理取闹,那就是傻了。
柳满月也没说话,点点头,在少年得意的小眼神中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还十分豪气地擦擦嘴角。
“那是我的!”
“哦。”柳满月又给自己倒了杯水,朝他晃一晃之后才喝下。意思很明显,谁倒得就归谁。
宋砚礼磨牙,又喊:“我饿了!”
方翠英应得很快,“哎,奶奶这就去煮。”
“我要吃八宝饭、酒酿清蒸鸭、水晶脍、珍珠丸子……”
宋砚礼洋洋洒洒报了一串菜名,听得老太太直舔唇,实在不明白之前还十分好说话的小孩怎么变得这样难缠。
“你别太过分,上哪儿去找这些?能吃吃,不能吃就走。”
终于扳回一局,宋砚礼翘起二郎腿,假装听不见。
方翠英过来拉走大孙女,“好好好,方奶奶给你做啊。”
灶房里,柳满月很不爽:“奶奶,他明摆着捉弄人呢,你难不成还真要做那些菜啊,听都没听过。”
老太太笑,孙女也有犯糊涂的时候啊,“你是不是得罪人家了?小礼一直和我乐呵呵的呢,吃喝也是跟咱一样。就是身子太弱了,昨晚上吃一个饼就饱了,还在院子里溜达消食到半夜才睡,也没闹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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