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早就跟你们说,一小白脸能教个啥玩意儿。这下可好,才几天就待不住——跑了,那投进去的银钱都要打水漂喏。咱们这些乡下人,还是老老实实学着插秧种田的靠谱,起码能混口饭吃。别成天做大梦,真以为摸了几张纸就能当官儿发财呢?”
“不能吧,村长不是说宋夫子来信了吗,人家里有事儿,晚几天到也是应该的。”
“你还真信呐,那小子细皮嫩肉的,一看家里日子就不差。回去过得舒舒服服,哪儿能愿意跑这犄角旮旯受苦。今儿说有事晚几天,明儿再拖几天,一来二去,磨得人没脾气,咱也只能认栽。”
“嘶,村里是偏了点儿,但乡亲们对他俩可没话说,不至于这么没良心吧?一年的银钱都给交足,这才几月就不干了,那不是骗人吗?”
“呵呵,良心......
大清早,柳满月像往常一样,推着板车走向村口,远远就听见路边割草的几个大婶议论纷纷。
其中一道粗哑聒噪,宛若野鸭子的嗓音尤为突出。在她的煽动下,旁人脸色都变得不大好看,就连柳长风也一脸怀疑,期期艾艾道:“姐,宋夫子不会真嫌咱这儿穷,不来了吧?”
“瞎想什么呢?宋夫子可是里正特意推举来的,哪儿能说走就走,估摸就是家里有事绊住脚,耽搁了。有些人啊,就是没安好心,自个儿舍不得掏钱送后辈上学堂,也见不得别人好,我们可不能轻易着了她的道。万一这些风言风语传到宋夫子耳中,伤了人家的心,到时真不来了,可有你哭的。”
柳满月脚下未停,也不曾向大婶们投去过多目光,但嗓音却是不小,足够附近的人听个一清二楚。
霎时间,仍心存疑虑的几位大婶都下意识离挑起话头的老太远了些。
柳丫头说的是,这一群人中,就数马老太最抠搜,明明有几个适龄的孙儿,愣是一个都没送去学堂。
既然家里都没人念书,那宋夫子来不来干又她什么事儿?拉着大伙编排这么些,指不定就是见不得人家好,心里憋着坏呢。她们也是糊涂,差点被人三言两语就牵着鼻子走。
这下一寻思便觉出不对劲来。
有人连忙找补:“我就说,宋夫子一看就是知礼节的,咋会做那种事儿嘛。”
“马嫂子,你可别再乱说,里正好不容易寻来个有学问的......”
心里的小九九被戳穿,又遭众人指责埋怨,马老太哪儿还敢鬼扯,讪讪道:“我这还不是怕你们吃亏。”
少了那些不怀好意的谣传,耳边顿时清净许多,连步子都轻快起来。
不过,宋夫子这回确实已经离开挺久,村长也没说清楚,难道是生病了?
柳满月一边思忖,一边回头望了眼仍旧皱着脸的小弟,下意识开口:“他俩明儿要是再不回来,我们就上里正家问问。”
读书识字是大事儿,何况交了钱的,可不能一直耽搁。
心里都藏着事,姐弟俩一路上几乎没怎么说话,倒是很快到了镇上。
时辰尚早,即便太阳还未完全照上河岸,集市里也热烘烘的,带着一股散不开的潮湿腥气。
不是每天都有好生意的。
摊位前路过的人稀稀拉拉,偶尔才有那么一两个停下问价,东拉西扯一大堆还不一定能成。
下个客人还不知道在哪儿,柳满月坐在板凳上,手里拿着栓鱼的草叶划拉水面。
心里却琢磨等家里房子建好,一直念叨的鱼丸鱼糕生意也该做起来。
她倒不指望靠这个挣大钱。
只是难免会有些卖不出去的鱼,费大劲儿捞上来总不能再送回去,自家天天吃这个也确实腻味。为什么不试试换个花样呢?
正好山子也在家,给他找点儿活干,不管摆摊还是送货都好,省得一天到晚垂头丧气的,还能历练历练。
柳满月想得正入神,头顶盖下一片阴影,还以为是来买鱼的,下意识就张口:“随便挑啊,看中哪条……是你啊,梅子。”
等抬头却惊喜发现是大着肚子的苏喜梅,她男人在一旁挎着篮子,笑得憨厚。
苏喜梅和丈夫对视一眼,没好气道:“我说什么来着?她肯定一忙起来就给忘了。”
“嗯?”柳满月懵懵转头,顺着苏喜梅微抬的下巴望过去,远远看见河岸尽头面摊边坐着的宽厚背影,才想起来自己确实是忘了点什么。
昨天苏大叔来递了口信,说是苏喜梅想叫她和那邻家弟弟见一面。若是和眼缘,正好她们在盖房,可以寻个由头让对方过来做天活儿,叫家里人都帮忙掌个眼,早点定下来。
若是没看上,苏喜梅也好早早给人家答复,省得耽误彼此时间。
这安排可谓周到,是真心实意为自个儿好的,柳满月不好拒绝。再者她这个年纪,看着好友夫妇二人那小日子过得甜甜蜜蜜、红红火火,说一点儿都不羡慕是假的。
于是便应了下来。
谁成想忙这忙那的,又忧心弟弟念不了书,加上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纷乱心思,转头就把这事儿落到一边。
自觉理亏,柳满月一边笑嘻嘻向苏喜梅讨饶,一边招呼柳长风捞了条鲫鱼给庄远。
自是没收钱的,只是这夫妇俩也是实在人,硬给他们留了七八个自家腌的咸鸭蛋,才转身朝面摊走去。
柳满月趁机瞄了一眼,男人依旧坐在原位,只是离得远,又是背对着,看不清面容。不过单瞧那身形,是挺结实健壮的,想来也有一把子力气。
又忙了会儿,偶然抬头,便瞥见苏喜梅夫妇俩已经走到棚子下。那男人连忙站起身打招呼,顺带挪动板凳给身子不便的苏喜梅腾地方,坐下后又迅速倒好茶水分给二人。
一番动作瞧下来,柳满月倒是对此次碰面多了点期待。
但她万万没想到,来的居然是个“熟人”。
柳满月视线在这人右脸上的狰狞疤痕上停了下,又落在他腰间做工精致的荷包,终于没忍住嘟囔:“是你啊。”
“嗯,”高明朗在柳满月身后寻了一圈,没见着那小姑娘,微微松了口气,“上回吓着你们,对不住。”
提起这个柳满月就有点儿不好意思,“嗐,这话该我说才对,差点儿错怪你了,还要莫放在心上。”
“嗯。”男人应这么一声后,再没了音。
这和苏喜梅给他俩计划的不一样。
按她所想,是高明朗来买鱼,然后趁着收拾的空档,就可以拉家常般彼此简单了解一下。
若是觉得聊得还行,便会借口银钱不够,让柳满月随他去寻梅子夫妇借钱,路上又可以再多聊几句。
只是现下这情形,怕是第一步都难。
柳满月多次眨眼暗示对方无果,只得无奈主动开口:“我家的鱼都是一早从河里捞上来的,鲫鱼、草鱼都有,不管炖汤还是红烧,都鲜嫩着。你瞧瞧要什么?”
“都行,”高明朗脱口而出后似乎瞧见老板皱了下眉头,后知后觉自己惹人不高兴了,忙又回道:“那就草鱼。”
顿了顿,在柳满月俯身捞鱼时仿若赔罪般补充:“最大的。”
听到这话,柳满月露出个笑,从善如流放掉抓在手里的鱼,换了条最长最肥的。过完秤后甩到砧板上,就拿起刀开始破肚、刮鳞。
高明朗呆站了会儿,总算想起庄远的嘱咐——要主动要热情要嘴甜,不能像个闷葫芦似的。
于是他板着脸琢磨了下,干巴巴道:“这是你弟弟?”
难不成还是我儿子?
柳满月偷偷翻个白眼,不过好友的面子还是要给,她点点头:“是嘞,亲弟弟。”
这时候要换个机灵的,就该接话:“看着年纪不大,还挺能干,勤快的呢。有兄弟姊妹的好啊,做什么都有人帮衬……”
既夸赞了人,又可以自然而然透露出自家的情况,如此一来一回便有的聊,不至于冷场。
但男人明显没那想法,“哦”了一声,就又抿着嘴不吭声了。
好半晌才冷不丁冒出句:“今天太阳挺好。”
过一会儿又:“吃了没?”
柳长风在一旁听得直摇头,心道三岁的娃娃都比这人能聊。
实在受不住,他干脆扯着嗓子吆喝,帮忙招揽客人。
左右张望间却有了惊喜发现:“宋夫子!”
柳满月抬眸,恰好和朝这边走来的宋砚舟目光碰个正着,眉眼微弯,唇角带笑:“你回来了……啊,那个,村里的人都盼着开课呢,可算是等到了。”
宋砚舟加快脚步赶到近前,“家里有些事耽搁了,近来可好?新房盖得如何?”
“再过几天就能完工了,到时可要和小树来喝上梁酒,”柳满月洗净手站起身,撩了下垂落的发丝,“家里都安排妥当了?”
“嗯,没什么大碍。”
看出他不愿多说,柳满月也无意打探,“那就好,今天打算吃点什么?”
宋砚舟瞥了眼身旁石雕似立着的高明朗,温和道:“不急,你先招呼客人。”
“那个,对不住啊,我这就给您穿起来,”看向被自个儿晾到一旁的男人,柳满月笑了笑,麻利地把拾掇干净的鱼用草绳拴紧,“五斤二两,八文钱一斤,算你四十文。”
高明朗只是嘴笨,并非傻,一看她这客套劲,就知是没看上自个儿。正好他也觉着还是更喜欢性子柔和些的姑娘,便没做纠缠,一手接鱼,一手付钱,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柳长风小声嘟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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