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稻谷黄,又是一年抢收季。
每到这个时候,村里无论男女老少,除开那路都走不稳的婴孩,很少有闲着的,几乎都要下地干活。
只怕忙活大半年,好不容易长成的庄稼临了撒落在地里被鸟雀野鼠糟蹋,又或者一场连绵雨落下,很快就腐烂发芽。
于是,为配合秋收,村学也暂时停课一月,放孩子们回家帮忙,等农闲时再来继续学习。
柳长风休假第二天,家里便开始为收谷子做准备。
在角落装了近半年杂物的打谷斗腾出来,洗去沉积的灰尘,放在院子里晾干。所有镰刀都找出来,一一磨得锃亮。还有麻袋,也全翻出来,连破了洞的也用碎布头及时补上,一条条叠放整齐,卷成捆后和扎口用的棕叶子装进同一只背篓。
饭食也得提前备好,明儿一早天不亮就要下地,晌午也不会回来,一直等到太阳落山才会收工回家。
头天晚上就烙一筐猪肉豆角馅儿的麦饼,早起只需热一热,再烧壶水,多煮几个蛋,能省不少时候,还顶饱。
剩下的带去地里,即便凉了晌午也能凑合着吃。再不济拾些已经脱谷的稻草往田间空地点把火,拿树杈子穿上饼子烤热乎了吃也成。
人的吃喝问题解决,禽畜也不能忘。
成捆的草料在后院屋檐下码了高高一摞,足够鸡鸭和骡子吃好几天的。如此就不必辛辛苦苦收一天谷子回来,还得再去外面割草。
翌日,天未大亮,一家六口就陆陆续续起床。
昨日便跟镇上的老客户打过招呼,有四五天的时间不能去送货,因此也无需下河打渔。
烧火、热早食、喂鸡……大家各忙各的,很快就收拾妥当,背着工具和食水下地。
骡子也被牵上。虽然田间路窄,不能拉车,但它力气在那儿,带的有麻绳,晚些回来可以绑几袋稻谷在它背上。
比他们还早的大有人在,田野间人影憧憧,谷穗拍打在谷斗边沿发出的沉闷钝响此起彼伏。孩子们即便做着活也不消停,撒欢儿似地跑来跑去,还时不时怪叫几声。
柳长风一下地就被好伙伴发现,男孩在远处的稻田跳起来挥手,“小风,等会儿一起去沟里摸螃蟹啊!”
柳长风连背篓都来不及放下,就抬起双手拢在嘴边,同样大声回:“好!”
尾音拉得老长,好一会儿才消散。
大人同样在说话,内容稀松平常,无非是吃了早饭没,谷子收成瞧着如何……照样说得欢笑连连。
嘴上不停,手里的动作也不含糊。柳长风先去栓骡子,要寻个能让它吃饱,又不容易晒着,还一抬眼就看得见的好地方。
柳满月等人则拿出磨好的镰刀,弯下腰快速割出一块空地。力气大的柳长山和柳福生连忙把打谷斗抬过来放置平稳,又抱来几捆稻穗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便一人占据谷斗一边,开始抓起成束的稻穗在木板上反复摔打。
胳膊起起落落,金黄谷粒混着草屑簌簌落入谷斗底部,那是丰收的声音。
栓完骡子回来的柳长风没有可用的镰刀,也不躲懒,抱起已经割下的谷穗,穿梭在田间,一捆捆送到打谷斗边上,摞成堆,方便打谷子的父子俩人取用。
正忙得起劲儿,突听不远处有人喊:“呀,宋夫子!你也来地里看看啊?”
“嗯,过来转转。”
柳满月一抬头,便见高草掩映的小道上,熟悉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他今日一反常态,没穿繁复的长衫,而是换了方便动作的灰褐色衣裤,而且瞧着不大合身,衣袖和裤腿偏短,露出一小截瓷白的皮肤。头上也没戴发冠,而是用布巾将黑发包裹束起。
柳满月看着那张与朴素装扮不符的俊脸,露出和路人相同的疑惑表情:“你怎么来了?”
宋砚舟先与两位长辈打过招呼,才笑着回道:“反正不必上课,我来帮忙。”
江映莲一听,急了:“这怎么使得?又晒又累的,你赶紧回去歇着。”
柳福生也不赞同:“就是,这才几亩地,我们忙得过来。倒是你,不还在建房,有空就多盯着点儿。”
宋砚舟既然来了,自然没理由那么快回去。只是他虽找管事借了套衣裳,却没有镰刀可使,左右看看,便到了打谷斗旁边,学着柳长山的样子,拿起一把谷穗。
柳福生还想再劝,被他以“无论念书还是写话本都需要亲身体悟才能有更深刻的认知”为理由给堵住了嘴,只好由着他去。
就是这书生力气虽有,却缺少经验,总是不得其法,谷粒和草叶四处乱飞,谷穗还没抖干净就扔到一边,看得柳福生眼角直跳。
柳满月想笑,硬生生忍住了,扶了扶草帽对一旁的小妹说:“满星,你去给小风帮忙,不用太赶,打起来没那么快。看着差不多就到阴凉下歇一歇。”
原本她其实是打算叫宋砚舟去给小风帮忙的,但一想到他的腿伤,就改了主意。
柳满星也机灵,不用多说,提着镰刀去找宋砚舟嘀嘀咕咕几句,没一会儿男人就朝这边走来。
柳满月一直留意着那边,眼尖地瞥见她爹狠狠松了口气,眉头都舒展不少。
割谷子,宋砚舟当然也是没做过的。但这活儿不算难,会用刀就行,看着旁边的人照做就是。虽然动作慢了点儿,好歹是能割断。再有柳满月指点、纠正一下动作,渐渐的,他也能做得像模像样。
柳满月看他已经上手,也不再管,埋头做自己的活儿,只偶尔同他说上一两句话,眼角笑意却是没消过。
如今俩人已经定下婚约,等日子一到就能成亲,在这之前只要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亲近点儿也不是坏事,不怕有人说三道四。
太阳越升越高,热气也在脚下、头顶积聚,汗液混着草屑灰尘流下,带着令人不适的刺痒感觉。
柳满月等人常年劳作,早已习惯,抬起手随意抹两把,就能没事人一样继续干活。
宋砚舟却不同,只觉得哪哪儿都不舒服。但他一看柳长风这个才不到十岁的小孩都在认真做活,实在不想叫岳父岳母看轻自己,就一声不吭地忍了下来。
“爹,娘,歇会儿吧,喝口水。”柳满月放下手里的谷穗,直起腰喊。
若放在往年,他们都是收完一块田,换下一块的间隙才会短暂休息会儿。
今天这不是有宋砚舟在嘛,又劝不走,那也不能把人给累坏了。
其他人都晓得这个理,于是没多说,纷纷停下手,往放着食水的树荫下走去。
江映莲倒了碗水,先递给宋砚舟,一脸慈爱地说:“累着了吧?”
宋砚舟下意识点头又很快摇头,“还好。”
这反应逗笑了几人。
柳福生:“我们这些做了几十年的都吃不消,更别说你。一会儿更晒,还是赶紧回去。”
宋砚舟捧着水碗不说话,好似没听见。
“觉得扛不住了就回,不要逞强。”柳满月看看他晒得通红的脸,还有手上被稻草叶划出的细小痕迹,既有些气恼,又有点诡异的满足。
宋砚舟这下正面回话了:“嗯,好,我一会儿就回。”
不过在歇稍结束后,他还是跟上其他人,走到稻田里。
正如柳福生所说,阳光愈来愈烈,热汗流淌,黏腻与痛痒并存的不适感也更加强烈。
宋砚舟终于还是顾不得文雅,伸手在脸颊、脖颈等各处抓挠,这一抓就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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