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户人家向来起得早,遇上农忙更是天不亮就要把屋里的牲口家禽都给安置好,才能放心出门。
这时候管他男女老少,能使上劲儿的都要下地,旁的事都得放一放。
柳满月他们家就十来只鸡鸭,但平日卖蛋换点针头线脑、过年吃肉都指着它们,一顿也不能马虎。
草料昨儿下午就提前备好,放一宿有些蔫儿,不过原本挑的都是嫩尖,也没甚影响。一早起来,给搂到外面剁细碎的,再拌上谷壳和磨的鱼骨粉,混着水搅成絮,装一大盆塞进鸡笼里,把门板抵得严严实实就不用管。
院门也落了锁,一家子背着背篓和竹筐直奔水田。
上回分家得的六亩水田都挨在一起,正好省了东奔西跑的力气。
前些日子下雨,柳福生便紧着时间都给蓄上水,用锄头仔细刨散土坨子,又一一撒上攒了大半年的草木灰和鸡鸭粪养着。
日晒夜露这多天,泥水都隐隐发黑,靠近还有些冲鼻。
但身为庄稼人,闻着只会觉得高兴,一点儿不嫌弃。这样的田地才有肥气,秧苗定能快快扎根,长得又高又壮,来日结出长长的穗子,收更多谷子,好养活一家老小。
最边上的一块田里,是上月栽进去的小秧。初时一掐就断的细嫩苗子,已经完全长开,变成手腕粗、小臂长的大秧。一簇簇的连成片,遮住水面,给青蛙、水蚤遮出阴,手脚探进去也是凉冰冰的。
一行人顺田埂开出条道,便脱去鞋袜蹚进水里,朝里慢慢推进。秧苗根系紧实,没次拽起都黏着大坨大坨的乌黑淤泥,拎在手上沉甸甸的。只好在水面荡上几个来回,把根茎洗干净,再用事先准备好的棕叶子扎成捆,随手扔到岸上。
如此一番动作,不过片刻,每个人身上都沾满泥点子,变得灰头土脸。
谁也没空在意,六亩田全部栽满,单靠他们这些劳力,要忙出来可不容易,得抓点紧才是。
附近的田地也陆陆续续来了人,小孩子们一碰头就开始吱哇乱叫,比那茅草丛里的麻雀群还惊人耳朵。
有调皮的疯跑之中跌进水田,压塌大片秧苗,滚成泥猴不说,费劲爬上岸,又被自家爹娘揪着耳朵一阵好骂,少不了挨几巴掌。
哭嚎声顿时响彻四面八方,却没换来丁点儿同情,全在心疼那么多的秧苗,还能不能栽活。
柳福生听得直摇头:“真是胡闹,可惜春生侍弄的好秧苗,我还寻思着自家的不够就去和他讨点儿。”
江映莲抬手将新捆好的一大把秧苗甩上田埂,转过头轻轻柔柔道:“孩子嘛,正是捣乱的年纪。山儿和小风不都掉过水田,连月儿小时候也滚进去不止一回,爹要打她你还护着呢。”
柳福生看眼不远处埋头干活,时不时嘀咕两句的几个儿女,咧嘴一笑:“他们四个,也就星儿打小便听话,没咋挨过骂。”
话音刚落,就听柳满月在那头大喊:“欸,有鳝鱼!”
柳长山秧也不扯了,弓着身子四处瞅:“哪儿呢,姐?我咋没看见?”
柳满月伸手在腿脚周围的淤泥里一阵乱摸,“早钻进去了,别吵……哎,摸到了。啧,还挺滑溜……快快,给我递个桶。”
“逮着了?我去拿。”
柳长山应一声,扶着大腿拔出脚,几个跨步登上岸,抓起木桶摇摇晃晃朝柳满月奔去。
年年栽秧和割稻的时候,农户总能在水田寻到些鳝鱼、泥鳅、螃蟹什么的。久而久之,他们也养成习惯,下田就拎只桶。
没收获也不打紧,中途歇息的空档跑水沟溜一段路,总能搞些河鲜回家打打牙祭。
今儿倒是运气不错,这才下田,木桶就派上用场。
桶底转圈滑行的鳝鱼还不小,差不多拇指粗,尖头尖尾的。不过它在泥里钻几圈,黄褐色外皮上免不了沾些黑泥,一眨眼就把木桶给弄脏。
柳满月也不嫌,干脆又弯腰捧了两抔浑水进去,一拍桶沿,乐道:“再多抓两条,就够咱吃一顿的了。”
这年头谁会嫌肉多,再说他们忙着栽秧,一没空下河撒网打渔,二不得闲去镇上采买,要沾荤腥,只能指望这些玩意儿。
柳长山和柳满星异口同声地附和:“成,我一会儿仔细看着点。”
两个做长辈的只顾干活,都没搭腔,但瞅见哪里“咕叽”冒泡就得掏一把,显然也是听进去,放到心上了的。
太阳渐渐升起,雾气不知不觉中已然消散,暖热的光照亮整片田地。
一家子做活说笑两不耽误,其乐融融的,偏生总有没长眼的来找不痛快。
“哎哟,你们操这心做甚,人家有算计着呢。巴巴地搬到那小白脸边上不说,又是送鱼又是请吃饭的,指不定哪天就做了秀才娘子,可瞧不起我们这些泥腿子。”
这话就差指名道姓,只要听清了,就晓得是在点柳满月。
一时间,四面八方的视线都聚到她身上。
柳满月也懒得装糊涂,一甩手上的泥,直直看向出声的妇人,“我自个儿就是泥腿子,有啥本事瞧不起别人,就是看不上好吃懒做还打媳妇儿的废物罢了。”
这妇人面黄肌瘦,一脸刻薄相,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寡妇——崔红菊。
嫁进杨柳村没两年,丈夫就得痨病死了。她也没改嫁,守着几间房,一个人辛辛苦苦把独子拉扯大,种地、做针线活换点银钱全花在那小子身上。
即便柳贵天天啥也不干,只知道吃,她还是当个宝。两年前好不容易给他寻摸个媳妇,结果隔三差五就把人打得下不来床。有身孕还不收敛,后头突然小产,娘俩儿都没保住。
若非那姑娘娘家也不是啥好的,要几两银子就了事,柳贵早去吃牢饭。
崔红菊却不觉得心虚,还见天埋怨儿媳妇是个讨债鬼,短命又赔钱。
一心想重新找个能干的,却没哪家敢把姑娘说给柳贵,她就把主意打到“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柳满月身上。
柳家确实为柳满月的婚事着急,但还不至于慌不择路把人往火坑里推,自然是和她大闹一场,搞得很不愉快。
崔红菊估计是记恨上,一看柳满月笑得欢,就连忙跳出来编排几句。
她最看重自己的宝贝儿子,现在被柳满月说成废物,立时气得脸红脖子粗。
“没人要的小娼货,真当自己是盘菜了,还敢嫌这个挑那个。仗着一张脸皮就到处勾搭,也不怕丢人。”
“哎哟,红菊你少说几句吧,咱看着月丫头长大的,能不晓得她是什么人嘛,怎会有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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