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香在这种地方用长腿不足以形容,应该说搭上了复兴号,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消息已然传满山寨,聚了许多人来。
赵铁虎蹲在最前头,拿手指头蘸着坛口的残酒往嘴里送,咂了又咂,舍不得咽。
旁边几个喽啰你推我搡,都想凑近闻一闻。小六子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捧着个粗瓷碗,碗底有一层浅浅的酒液,八成是从熊震山那儿讨来的。
他见了贾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小账房,你这酒邪了门了!我昨晚喝了半碗,躺下去跟睡在云彩里似的!”
赵铁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瓮声瓮气道:“往后小账房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蒸的酒比镇上那些马尿强一百倍。”
旁边的喽啰跟着起哄,还有人喊“小酒仙”,乱糟糟的,把林瑜珥从屋里引了出来。
他站在门槛上,揉着眼,看着外头一帮人围着贾环,小脸上慢慢浮起一层说不清的神色,有些得意,还像是觉得这些人少见多怪。
几日,蒸餾出的五坛子高度数酒便卖了个干净,小六子拿回十两银子,除了七两是酒钱,另外三两是酒肆掌柜给的定金。
熊震山听了,当即便叫人把后寨那间空着的一处木屋收拾出来,让他们搬过去。
木屋不大,但比柴房宽敞一倍,墙是新糊的黄泥,窗上蒙了一层细白布。屋里有张正经的木板床、一张缺了角的八仙桌、两把竹椅,五脏俱全。
林瑜珥在屋里转了一圈,蹲下去摸了摸床板,在上头屁股一拧一晃,回头对贾环说:“环哥哥,这床不会响。”
贾环笑笑,把包袱往柜子里一塞,道:“你睡里头,我睡外头。”
林瑜珥手脚并用爬到床里面去,拿自己的小包袱垫在头底下,躺了一息,又坐起来,“这床也没有臭臭的味道。”
这段时间委屈林瑜珥了,贾环搓搓他的小脸,正儿八经的世家小公子沦落到山沟沟,却也不曾跟自己抱怨食宿寒酸破陋。
好在随着这批酒售出,寨中有银钱流入,生活水平有所提高。贾环作为账房,近水楼台先得月,在为宋怀安平账时,也偷偷藏下一点改善生活。
内疚是不会内疚的,这银子都是他赚的!
寨子里的伙食也跟着好了,早饭从稀粥变成了稠粥,中午的杂面饼子里掺了细粮,隔两天还能见一回荤腥。
熊震山有多挑了几个听话能干的给贾环使,一个是孙巧儿酿酒需要帮手,再一个为了提高蒸餾的效率,贾环提出要多烧几套蒸馏塔。
不少人削尖脑袋想往里挤,只为能多喝几口。
窑屋里头整日酒气熏天,贾环天天在里头都觉得自己要醉了,只能每日都换衣服,是的,他托下山采买的帮他与林瑜珥带了两套衣服回来。
下山的机会来得比想得快,只是这机会不属于贾环二人。
上一批劫回的酒毕竟数量有限,若想长久发展,需得买粮食和酒曲回来给孙巧儿继续酿酒,可巧这山上除了孙巧儿,没人识得酒曲。
熊震山本想使人去买,但贾环说这年头用陈曲骗人的店家可多,发酵力弱,说不定粮食也会白白腐了。
他招呼来孙巧儿,问她是否认得准酒曲,孙巧儿答得头头是道:“回大当家,自是认得的。我爹从前买曲,都是我跟着去的。大曲要挑曲块紧实的,掰开里头有黄斑的才好。小曲看颜色,雪白的是新曲,发黄的是陈曲。”
没办法,他只得叫了四个人与孙巧儿同去。孙巧儿却说自己单独与那四人相处实在害怕,想叫贾环跟自己一起走。
不等熊震山反应,宋怀安先开了口:“巧儿姑娘的心情我都晓得,只是眼下小何兄弟事务繁重。你看这样如何,我亲自带你去。”
本还想找机会让孙巧儿逃出去,这回估计是不能了……这宋怀安,好讨厌!
回去路上,贾环还在心里给宋怀安那张可恶的脸泼大粪,“你若不提叫我与你同去,许宋怀安还不会跳出来,这回八成没机会逃了。”
“本来我也不觉得自己能从四个人手下逃走,”孙巧儿摇头:“我了解我自己,否则早在被发现之前,就该溜走了。”
临行前,贾环又悄悄给孙巧儿送了一两银子过去,“若能寻到机会,可以此为报酬托人报官,只说偷林大人家玉的贼人找到了。”
孙巧儿应了,“你们可有什么要我带回来的?”
“只一样,你这次最好不论大曲小曲、红曲麦曲,最好都买些,便是黑曲,也一定要买些。若二当家问起,只说各买一些回来试,看哪种发的酒醇。”
孙巧儿似乎有些不解,但还是点点头没有多问。
想到林瑜珥,贾环又开口道:“再有,若镇上有卖糖的,带两块回来。”
*
下午,孙巧儿果然跟着宋怀安一行人老老实实回来了。
她肩上背着一个粗布包袱,里头鼓鼓囊囊的,全是酒曲。
回到窑屋,她把包袱往桌上一搁,把一包包曲块摆开。接着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贾环。贾环又递给林瑜珥,林瑜珥打开一看,是两块山楂糕,红彤彤的,上头撒着芝麻。
他拿了一块掰开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递给贾环。剩下一块则还给孙巧儿,“姐姐吃吧。”
贾环接过来他那半块咬了一口,酸得脸都皱到一起,自己真是吃不了酸。
下午磨粮食时,孙巧儿凑到贾环身边,小声道:“我这次没找到与外人说话的机会。”
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事,宋怀安在贾环心里已经被加特林突突死一百次了。
“都歇歇吧。”秦嫂子又来窑屋看望,拎了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块新蒸的枣糕,说是大当家犒赏贾环的。
枣糕放了猪油,吃下来手上腻腻的。枣子也是本地种的,吃着甜丝丝。
孙巧儿也得了一份,她蹲在窑屋门槛上吃枣糕,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第一批酒换来的银子足有上百两,寨子里的人每人添了一件新衣。赵大牛穿着新袄在寨子里走来走去,连后寨那几个喂马的老喽啰都得了双新布鞋。
只是好日子还没过上几天,又出事了。镇上和县里酒铺,全把送去的酒退了回来。
银子断了进项,寨子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喽啰们蹲在墙根下,不再像前阵子那样拍着胸脯说笑,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拿树枝在地上乱画。
小六子把新鞋脱下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穿,又穿回旧鞋去了。
*
贾府
今年春天来得迟,都进了三月,老太太院角那几株老梅还挂着残雪,风吹得廊下的灯笼东倒西歪。
贾母上房里照旧点着安神香,换了一炉又一炉。
她眯着眼靠在引枕上,手里那串念珠半晌才动一颗。鸳鸯在一旁拿美人锤给她捶腿,捶着捶着,贾母忽然睁开眼。
“鸳鸯。”
“老太太?”
“环儿和瑜珥,走了多久了?”
鸳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轻轻地捶起来:“回老太太,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她沉默了一会儿,朝外间抬了抬下巴,“去把凤丫头叫来。”
凤姐来的时候脸上照旧挂着笑,一进门便说:“老祖宗今儿气色好,莫不是做了什么好梦?”
贾母没接她的话,只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凤丫头,你老实跟我说,环儿他们,到底怎么样了?”
凤姐脸上那笑僵了一瞬,随即表情又活泛起来,“老祖宗说什么呢?环兄弟前儿还托人捎了东西回来,几匹南边的绸子,一匣子湖笔。”
“那怎地连封信也没有?”贾母垂下眼,“叫我这心里总是觉得不安生。”
凤姐又说了几句闲话,退出去时,后背已经沁了一层薄汗。
她走到廊下,被风一吹,打了个寒噤,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暖阁门,嘴唇抿了抿,快步走了。
王夫人那边倒是安静,她坐在正房里,手里捻着佛珠。周瑞家的进来回话,说炙玉声那头有个姓赵的小丫头厉害得紧,暂没有机会插手。
王夫人斜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周瑞家的站了一会儿,试探着说:“太太,林姑娘那边,听说近日也不大出来走动。要不要奴婢去劝劝?”
“不必。”王夫人把佛珠转了一颗,“她身子弱,爱做什么由她去。只是你说,这弟弟出了事于情于理地,是不是该知会一声?”
周瑞家的嘴角微微上扬,又压下去,“我带些东西去看看林姑娘。”
临退出去时,王夫人又叫住她:“上次我去看过,院里那几株瓜苗,叫人拔了,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是。”
这厢周瑞家的领命走了,王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微凉,她皱了皱眉,“彩霞!”
周瑞家的来时,黛玉正坐在窗下翻那本《徐霞客游记》。听见外头婆子们压低声音说话,也没回头,只拿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划过。
周瑞家的进来请安,把水仙搁在桌上,笑道:“太太说,院里那几盆瓜苗枯了,换几盆新鲜的。”
她说着,“这枯了的东西搁着也不好看,替姑娘撤了罢。”伸手便要端那盆瓜苗。
“不必了,周姐姐。”
周瑞家的手停在半空,回头看了黛玉一眼。
黛玉把书合上,搁在膝头,目光落在那几盆枯苗上。“等环儿回来再说。”
周瑞家的讪讪把手缩回来,笑道:“姑娘念旧,可这枯的搁着,到底不吉利……”
“不吉利?”黛玉抬起眼来,嘴角微弯,“周姐姐,你说的是这什么不吉利?”
周瑞家的脸色一变:“姑娘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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