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征一事毕了,贾敬即请相熟道士占卜,算得腊月初十成婚最宜。
这边递了期帖过去,秦家也欣然允了,就这样顺理成章入了腊月,贾府上下四处都热腾腾地忙碌起来。
虽婚事办在东府,但宁荣一体,荣府这头也张灯结彩。
天还没亮透,外头就闹起来了。
婆子们抱着成匹的大红缎子,在游廊里来来回回地走,鞋底把薄薄的积雪踩得咯吱响。小厮们抬着半人高的描金漆箱,箱角包着黄铜片子,上头系着红绸带,走一步,绸带要晃三晃。
回廊那头,宝玉身边的麝月和秋纹正追着跑,秋纹手里抓着一叠剪了一半的窗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脚下一滑,整个人便摔在了雪地里,手里的红纸飞起来,纷纷扬扬地。
旁的麝月笑得直不起腰,去拉她,自己又滑了,于是两个人滚作一团,粘了满身的雪。
院中那几株老梅红蕊映着雪光,又被廊下挂着的红灯笼一照,不知是花红还是灯红。
贾环从这喧嚷里穿过去,在二门边与一个抱着喜帐的婆子擦肩时,还被那红绸子扫了一下脸。
回到自己房里,贾环反手将门掩上。外头的喧声模糊了,屋里生着炭盆,暖得有些闷。
他走到床榻边,蹲下身,摸出一个黑漆木匣。
匣子打开,里头下面儿是码齐的金元宝和几张地契,正中央放着一块金锁。
金锁足有小儿半只手掌大小,黄澄澄的,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缠枝莲纹,镶嵌水头十足的碧玉。字旁边另刻了一株极小的兰草,两片叶子从根处舒展开去,叶片上还隐约可见几道脉络,金锁背面刻着“怀瑾握瑜,受天百禄”。
这金锁样式是贾环自己画的,亏得老银匠手艺极好,饶是这么小的地方,也刻得一丝不苟,兰叶的尖儿上还凝着一点比米粒更小的露珠,若非凑近了细看,压根瞧不见。
把金锁翻来覆去地看,贾环指腹在字上慢慢摩挲。
这是给林瑜珥准备的节礼,再过些日子便是冬至,他早早就开始筹划。布料衣裳太寻常,笔墨书册不稀罕,玩器摆件又显得轻飘。想来想去,还是打把锁好。锁平安,锁长命,别叫他从自己手边溜了去。
这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笑了,完全被小家伙训成弟控一枚了喂!
外头忽然响起拍门声。
“环哥哥!环哥哥!”
林瑜珥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点喘,似乎刚从雪地里一路跑来。
贾环手一抖,忙将金锁塞回匣中,又拿软缎盖严实了,将匣子推回床底。他站起身,扯了扯衣摆,又用脚尖把窗幔下摆往中间拨了拨,这才去开门。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团白花花的东西便迎面飞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他胸口。
雪沫子“噗”地散开,溅了他满襟满脸,有几片碎雪顺着领口滑进去,冰凉凉地贴在脖子上。
贾环“嘶”了一声。
院中,黛玉就站在那株老梅底下。她裹着一件月白缎面的大毛斗篷,兜帽半掩着头发,只露出巴掌大的一张脸。那脸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像雪地里开出一朵粉色的梅。
她一手还保持着掷球的姿势,见贾环中了,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好准头。”贾环抹了一把脸,也不恼,弯腰便从地上抓了一把雪。
“环兄弟,且慢!”
宝玉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从黛玉身后跳将出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刚团好的雪球。他今日穿了件大红羽缎的狐腋箭袖,头上束着金冠,整个人红彤彤的,像一盏会跑的红灯笼。
他往黛玉跟前一挡,将那雪球在手里掂了掂,笑道:“你要打,先打过我!”
话音未落,一个雪球已从贾环手中飞了出去。宝玉忙侧身一躲,雪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啪”地打在老梅枝上,花瓣和雪沫子簌簌地落下来,淋了黛玉一肩。
黛玉“哎呀”一声,忙抖斗篷,笑骂道:“看你躲!反倒中了这小狐狸的计,看把我衣裳弄的。”说着也弯下腰去团雪,要与宝玉两个夹攻贾环。
林瑜珥从门后头小跑出来,穿得鼓鼓囊囊的,活像一颗滚动的雪团子。
他手里也捧着一小团雪,只是不会团,松松垮垮地举着,没走两步就散了,只剩一手心的雪沫子。他急得跺脚,喊了一声“环哥哥”,那声音像雀儿叫。
贾环几步过去,蹲下身,将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雪要压实些,不能光捧着。你瞧,这样——捏紧。”
他一边说,一边握着林瑜珥的小手,重新团了个圆溜溜的雪球。
林瑜珥的指尖被雪冰得通红,却浑不在意,只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团雪,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片白雾。
“好,”贾环退开半步,朝宝玉那边努了努嘴,“扔他。”
林瑜珥迟疑了一下,眨眨眼,看了看手中那颗圆滚滚的雪球,又看了看正与黛玉说话的宝玉,忽然一扬手——
那雪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不成气候的弧线,软绵绵地落在宝玉后腰上。碎雪顺着衣摆滑下来,宝玉愕然回头,正对上林瑜珥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
宝玉愣了一瞬,随即大叫一声:“好你个小榆木疙瘩!跟环儿学坏了!”说着便张牙舞爪地追过来。林瑜珥“呀”地一声,转身就逃,两条短腿在雪地里跑得飞快,贾环忙护在他身后,被宝玉扬了一把雪,撒了满背。
这下黛玉也不帮着宝玉了,“不许欺负我弟弟!”说着也团起雪球砸向宝玉。
“哎呦!你们几个一同欺负我!”
四人正在院中闹作一团,忽听月洞门外李嬷嬷扯着嗓子喊:“哎哟哟,好几位爷!这么大的雪,还在院里疯跑,老太太听见叫快些进去呢,仔细冻出病来!”
这李嬷嬷是宝玉的奶娘,惯爱唠叨。
她一边喊一边跑过来,看见宝玉光着脑袋,帽子不知几时掉了,头发上沾满了雪沫子,又“哎哟”一声,忙不迭地弯腰去捡那顶掉在雪里的金冠。
四人这才停了手,黛玉的斗篷下摆湿了一片,贾环的后背白花花的一片。林瑜珥倒还好,被贾环一直护在身后,只袖口湿了。
李嬷嬷将帽子给宝玉戴上,又去拍打他肩上的雪,嘴里不住地“阿弥陀佛”。
“老太太叫进屋里去呢,暖阁里备了姜茶,又叫婆子们烧了热水,几位祖宗快回屋里洗洗,别着了寒气。”李嬷嬷推着他们往月洞门外走。
四人便往外去,廊下的红灯笼被北风吹得摇摇晃晃,雪光与灯光交作一片,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又在雪地里搅作一团。
林瑜珥拽着贾环的袖子,小跑着跟在他身边,另一只手还攥着一小把雪,他与黛玉都是生于江南,少见这样的瑞雪,舍不得扔。
到了贾母上房门外,早有小丫头打起猩猩毡门帘。
一股热气涌出来,混着沉水香和银霜炭烧透了的焦味扑在脸上,暖得人浑身一激灵。
四人鱼贯而入,先有婆子拿着细竹丝扫帚上来,替他们扫去肩头的残雪,又递过热腾腾的手巾。
暖阁里早已坐满了人,凤姐、尤氏、李纨、贾兰围坐在下头。贾母歪在软榻上,身后仍垫着半旧的石青金线蟒纹靠枕,腿上搭着一条貂皮毯子,手里拢着一个小巧的铜手炉。她今儿穿了件簇新的酱色缎子寿字纹大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见四人进来,她先是舒了口气,随即便板起脸来,拿眼一扫,嗔道:“这么大冷的天,在雪地里疯成什么样?玉儿身子骨弱,竟还敢带着她在外头胡闹,若染了风寒,我可要你们好看!”
其实当属宝玉与贾环衣裳湿的厉害,黛玉褪去斗篷,里头一点儿雪没沾,故老太太也没真生气。
三个大孩子在前面低着头,作出一副受教的模样,道:“老太太说的是,孙儿知错了。”
林瑜珥站在贾环身旁,连忙道:“不怪环哥哥和姐姐,是我先扔环哥哥雪球的。”他声音清清楚楚的,把屋里人都逗笑了。
“你只知为环儿和你姐姐开脱,全不顾我?”宝玉佯装生气。
林瑜珥有些不知所措,恢复神智不过一年多,偶尔遇到这种难处理的问题,小家伙就僵在那儿,如同机器故障似的不说话了。
每这时,黛玉都会心疼,她推了宝玉一把:“你再闹他!”贾环也纳闷,宝玉待林瑜珥不错,但小家伙似乎一直不太看得上‘二哥哥’。
这时小家伙才“重新启动”,不再理宝玉,只眼巴巴盯着贾母。
贾母也撑不住笑了,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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