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看见沈织窈的名字时,会议室里正在讨论明天的便当要不要提前半小时送到。
白纸右上角印着一张照片,女人的长卷发挽在脑后,简单的钻石耳钉,唇边那一点笑恰到好处,只是证件照也能看出女人的美艳。
林夏的目光有些恍惚,闪过她站在自己面前鲜活的样子,看到旁边的姓名栏,握着纸页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把原本平整的一角捏出了褶。
“林夏?”
负责人叫了她第二遍,她才抬起头。
桌上几个人都在看她,新乡的笔尖悬在便签上,像是等她开口以后,才知道接下来应该记什么。
雨水噼里啪啦地敲着窗户,空调送风口正对她的肩膀,林夏将那份资料往桌面放了放,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抱歉,刚才没听清,能再说一遍吗?”
“对方团队的航班取消了,助理和翻译都还在沪城,最快明天下午才能到。嘉宾本人下午已经提前入住酒店,明天不能让她一个人跟现场对接。”负责人把流程表翻回第一页,“你原来的部分交给田中,明后两天先跟一下沈小姐,采访翻译也由你负责,有问题吗?”
林夏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答。
有问题。
她对这个人有太多问题,积攒了三年,有些已经忘记最初想怎样问,有些直到现在,偶尔还会在睡不着的时候被重新想起来。
她太熟悉沈织窈,也太不熟悉。
三年前她们同床共枕,林夏觉得沈织窈是她生命中的一束光,让她品味到了失去已久的爱的感觉。但是后来,她一声不吭的消失了,林夏恨过冤过,到现在她也分辨不清楚那些感情了。
她们的过去没有一件能在这个严肃的会议室里说。
“我这边的现场流程已经确认过了,临时交接可能……”林夏说到一半,目光落在桌面那张照片上,“有没有其他可以安排的人?”
负责人有些意外一向好说话的林夏会拒绝,“临时去找外部翻译,未必熟悉明天的流程,而且你本来就参与了前期筹备。田中手上的项目刚收尾,现在最合适的人员只有你。”
坐在对面的田中点了点头,把自己的电脑转过来,问她灯光组的进场时间是不是已经定了。林夏只能先回答他,确认了时间,又补充了货梯的使用限制,原本试着提出的那点拒绝,就这样被几句具体工作压了下去。
“那就这样。”负责人重新拿起手机,“酒店的联系方式等会儿发给你,今晚最好先过去一趟。”
今晚。
林夏低头将资料翻了一页,纸张摩擦的声音有些响,新乡往她这边看,她便伸手将文件理齐,顺势拿起桌上的水杯。
纸杯里的咖啡早就冷了,喝进去只有一股发涩的苦,喉咙被呛了一下,咳嗽时仍低着头,不想让人看清自己的表情。
这咖啡要换了,怎么这么苦,难以下咽。
电影节的嘉宾她看过,沈织窈只是短暂的经过了她的视线。
林夏很有信心,她在电影节结束前不会碰到沈织窈,她一个小员工怎么可能出现在当今最热的影后视野里面。
她以为再次见到沈织窈,至少会是在某个隔着许多人的地方。
对方走红毯,她站在工作人员该站的位置,耳机里全是催促,两个人不会对视,更不必开口说话。
她甚至已经想好,如果真的对上眼,到时候可以礼貌地点头,表现得像一个终于学会体面的成年人。
现在公司却要她去酒店,去看这个人,去照顾这个人,去记住她的所有需要,在她听不懂日语的时候替她解释,在她喝水的时候拧开瓶盖,还要保证自己从头到尾都不能失礼。
临时助理什么的简直荒唐。
林夏把杯子放回去,指尖卡着点自己的大拇指,慢慢按出一个浅坑,疼痛逐渐覆盖了她的烦躁。
会议又进行了二十分钟。
她没有再提换人,田中问什么,她便答什么,甚至在对方漏掉品牌方的返还时间时提醒了一句。
负责人看起来很满意,临走前说辛苦了,她也照例低头回应,等所有人站起来收拾电脑,才发现自己浑身僵硬得不可理喻。
为了一个曾经的炮/友,林夏你不止于这样,你需要镇定。
新乡仍然坐在旁边,翻看明天的人员分工表,看了一会儿,才小声问她:“前辈,那我明天还是跟着你吗?”
“你先跟造型组,鞋和饰品的清点还是按照今天说的来。”
“可是海外艺人……”新乡犹豫着往资料上瞄了一眼,“我是不是应该准备几句中文?打招呼之类的,临时学的话,还来得及吗?”
“说日语就行,她会一点。”
话说出口,林夏才意识到这些详细的消息嘉宾简介上并没有。
新乡却没有听出任何不妥,脸上的紧张顿时松了些,问是不是连行程也能直接沟通。
林夏把资料合上,摇了摇头:“涉及时间、采访和服装调整的地方还是先经过我,听不懂可以来问我。”
新乡立刻点头,林夏的话如同定海神针,刚入职不久的她就要跟着一起处理这种大型项目,实在是紧张。
林夏看着她,把口袋里的咖啡糖罐拿出来,滑开盖子,倒了一颗给她。
“先回去吧,今天电车可能会停,别拖太晚。”
“前辈也是。”新乡接过糖,背好包,又回头朝她笑,“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门被轻轻带上,会议室只剩林夏一个人。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里面还躺着另一颗糖,不能再摄入过度咖啡因了,但是焦躁不安还是让她把糖含入口中,薄荷的凉意很快冲上鼻腔,压住了那股一直堵在喉咙里的难受。
她很不安,害怕自己无法处理好这次的工作,害怕自己的私人感情会影响她的判断。
林夏重新打开资料,强迫自己从头看一遍。
姓名、年龄、履历,最近上映的作品与奖项,字句都很清晰,她却在“三金影后”几个字上停了很久,直到屏幕亮起,田中在line上催她发最新的现场流程,她才回过神,将文件挪到一旁,先处理。
三年里沈织窈过得很好,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她已经正式进入国际的范畴,在霓虹她的名字依旧响亮。
她偶尔会在商场的大屏幕上看见她,有时在电车里,旁边的游客刷短视频,也会突然放出那道熟悉的声音。
她从来不敢多听,怕听见笑声,怕听见别人用亲昵的口吻叫她名字,更怕自己明知道应该避开,还是忍不住看下去。
有一年冬天,林夏站在便利店等便当加热,收银台上方的屏幕正在播沈织窈的新宣传片,她笑着回答主持人,说新的一年希望能够休息,多陪陪重要的人。
店员将饭团递来,叫了她两遍,她才接住。
那天她回家以后,她失魂落魄,没有一点胃口。
便当已经凉透了,她一边重新加热,一边觉得自己可笑,分明早就结束了,还是会因为一句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话,猜测那个“重要的人”究竟是谁。
如今照片上的女人又在对她笑。
林夏用手背将资料翻过去,正好露出下一页的饮食要求:清淡,不喝冰水,避免气味过重的室内环境。
她皱了一下眉。
从前家里的辣椒酱有大半都进了沈织窈的肚子,半夜看电影,她总喜欢便利店那款没人气的辣椒味薯片,林夏拦她,她便贴过来,说最后一点,吃完就睡。
原来口味也会变。
林夏盯着那行字,不想再看了。
她将需要翻译的采访问题单独抽出来,打开电脑,一句一句翻译,涉及私人生活的那一题刚打到“理想型”,手指便停在键盘上。
她删掉最后三个字,重新组织了一遍句子。
七点前,负责人发来酒店的地址与房间信息,告诉她已经将联系方式给了对方团队。
林夏回复了解,关掉电脑,又去仓库看了一次明天要用的背景板。
运输公司的工作人员正在检查绑带,她站在门边,确认防水包装没有破损,最后把照片发进工作群,才拎着包走出去。
风将伞面吹得向上顶,她用力握住伞柄,转身时看见玻璃门里的倒影,脸色白得厉害,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
这样不行。
她在站口的洗手间停留了几分钟,用冷水洗过手,又将散乱的头发整理好,包里有一支很久没用的润色唇膏,拧出来时断了一小截,她看着掉在洗手台上的膏体,觉得这几天注定不安宁。
最后她只擦干净手,把那支唇膏塞了回去。
地铁比平时更挤,临近几条线路减班,乘客都被挤到仍在正常运行的车上,林夏握着吊环,旁人的湿伞蹭过裤腿,冰凉的一片贴着皮肤,她往旁边避了一点,没有避开,索性不再动。
手机就在这时候弹出好友申请。
沈织窈。
验证信息干干净净,只有三个字,头像没有变,那是镰仓的海。
林夏看着那个小方框,车厢晃动时,拇指险些碰到通过,她立刻将手机握紧,心脏却已经不争气地跳快起来。
原来找到她这样容易。
她更换过号码,搬过家,把共同认识的人一一避开,花了很长时间才敢重新习惯手机提示音。
沈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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