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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尘檐逢知遇,寒院始双人

小说:

陋巷生风

作者:

我才不会吃鱼

分类:

穿越架空

晨雾漫覆清玄宗山门时,天刚破出一层浅浅的鱼肚白。

山风带着夜半残留的凉意,穿廊过榭,卷动檐角垂落的素色帘布,轻轻扫过青石阶上凝结的薄露。整座宗门尚沉在静谧之中,各阁各舍门窗紧闭,不闻晨起诵经之声,不闻弟子练剑之音,唯有风声簌簌、叶落沙沙,衬得偌大仙门庭院空旷清冷。

萧野是整座内院最先醒的人。

杂房木门轻启,一道清挺修长的少年身影缓步踏出。一身青灰粗布短衫浆洗得发白,却平整干净、无半点褶皱污渍,袖口被他习惯性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肌理干净的手腕。常年劳作打磨的掌心覆着一层薄茧,握上竹扫帚时,姿势稳熟、力道匀称,是日复一日练出的规整模样。

他眉眼生得清亮利落,眉峰不锐不钝,扬开时带着少年人天生的舒展桀骜,落敛时又温顺平和、极好相处。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漆黑透亮,寻常时日里总挂着一层浅浅淡淡的笑意,松弛、无害、随性,任谁看了,都只当他是天性愚乐、不知愁苦、安分听话的底层杂役。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开朗随和,是他在遍地冷眼、步步磋磨的底层世道里,练出来最稳妥的护身皮囊。

昨夜巡夜弟子闯房撒纸、刻意刁难的闹剧,仿佛半点未曾落在他心上。眼底无郁结、无愠怒、无不甘,神色干净坦荡,步履轻快踏过微凉石阶,准备照旧清扫整座内院。

刚行至中院岔道口,他脚步微顿。

晨雾朦胧的廊檐之下,立着一道熟悉的素色身影。

沈言之去而复返。

不过一日未见,整个人的气场已然全然不同。

前日决然离山时的傲气、愤懑、不甘,尽数被一夜的冷静磨平。此刻的他褪去初入宗门时锦衣玉冠、贵客论学的温润矜贵,一身半旧素色长衫简简单单,玉冠摘去,仅用一根木簪束发,衣衫边角微有褶皱,是连夜赶路、无心打理的模样。

他身姿依旧端正挺拔,却不再有居高临下的松弛底气,眉眼间压着几分局促、几分难堪,还有几分被迫落地的安分。

晨风吹动他衣摆,他静静立在廊下,看着迎面走来的萧野,沉默片刻,主动开口,嗓音低缓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意:

“我回来了。”

没有繁复解释,没有刻意掩饰,只有直白简单的三个字,坦然承认自己昨日意气用事、今日无路可归的窘迫。

萧野握着扫帚的手腕微停,抬眼看向他,眼底没有半分讶异,更无半分嘲讽戏谑,只依旧挂着少年干净通透的笑,语气轻快自然,像只是偶遇一个寻常旧人:

“回来就好。我就知道你还会回来。”

沈言之闻言微怔:“你知道?”

“不然呢?”萧野耸耸肩,往前走近两步,扫帚柄轻轻磕了磕地面,发出清脆轻响,语气随性通透,“沈家本就不靠门第靠山撑着,你回去无事可做、无书可读、无路可进,待在家里耗光阴,不如在山里熬日子。这里虽没人看重,好歹有活干、有处落脚、有东西可看。”

一番话说得直白坦诚,不揭短、不刻薄,却句句戳中实情。

沈言之垂眸看着脚下青石薄露,指尖几不可查地攥了攥衣袖,低声轻叹:

“昨日是我心性太浅,受不得冷落,一时赌气离去。可一夜思虑,终究是我太过浮躁。所谓傲骨,熬不住磋磨,便只是矫情。”

这是他第一次放下身段,坦然承认自己的不足。

从前的他,自幼饱读诗书、受人敬重,顺风顺水惯了,从未试过这般被人无视、被人轻贱、被人随意打发打杂的日子。高高在上的体面碎得彻底,才终于看清现实。

萧野听得笑了笑,眉眼弯弯,少年气十足:

“人都这样,没熬过低谷,都以为自己天生该站高处。熬过来就好了,没什么丢人的。”

他活得通透,从不把一时起落当终身定局。

沈言之抬眸看向他,望着他永远明媚松弛、永远不困境遇的眉眼,心底五味杂陈。

眼前这少年,身世飘零、无依无靠、日日被人使唤欺凌、活在最底层尘埃里,却比他这种自幼养在温室里的世家子弟,更坚韧、更豁达、更懂屈伸。

“往后,我便留在山中打杂,不再妄念虚名。”沈言之语气笃定几分,“既同在此处落脚,往后便劳你多照应。”

“互相照应罢了。”萧野笑得坦荡,“同在檐下讨生活,谁也不用跟谁客气。”

两人说话间,天色愈发透亮,晨雾渐渐散去,山门各处陆续有了动静。

外门管事踏着晨光走来,面色淡漠,眼神扫过并肩而立的二人,没有丝毫停留,语气公式化、无温无暖:

“沈言之,今日起归古籍杂务队,负责分拣残卷、归类旧书、整理库房木架,不必出外日晒。萧野,照旧内院全域清扫,外加后山花圃修整、杂草清理、废石搬运,日落前尽数收拾干净。”

活计分派高下立判。

沈言之的活,室内安稳、无风雨日晒、体面干净。

萧野的活,露天劳碌、风吹日晒、脏乱繁重、无人搭手。

偏袒、轻视、区别对待,明目张胆,无需遮掩。

沈言之眉头微蹙,下意识想开口替他说句公道话,却被萧野眼神轻轻制止。

萧野对着管事利落点头应声,笑容乖巧听话:“知晓,定然收拾妥当。”

温顺、安分、毫无怨言。

管事懒得多看他一眼,摆摆手转身离去,步履散漫,全然将两人视作无足轻重的山门耗材。

管事走远,沈言之低声开口,带着几分不忍:

“每日后山花圃杂物最是繁重,日晒土重、杂草丛生,历来是多人分担,如今尽数压在你一人身上,太过吃亏。”

“吃亏不吃亏,都得干活。”萧野拎起扫帚,动作轻松,“山里规矩本就如此,软活留给体面人,累活留给底层人,见多了。做多做少,混口安稳饭吃,无所谓。”

他语气平淡,全然不将这不公放在心上。

不是麻木懦弱,是早已看透。与其争一时口舌长短、惹一身麻烦,不如踏实干活、安稳立足。

自此,两人正式在清玄宗底层互相依存、彼此照应。

白日里,沈言之守在密闭阴凉的古籍库房,面对堆积如山的旧卷残页,静心分拣归类。看似细碎繁琐,却无需受风日之苦。偶尔遇见沉重木架、堆叠过高的书箱、难以挪动的大件杂物,他不会像从前那般矜贵避之,而是默默抬手搬运收拾,待到萧野清扫路过书库,便顺手替他分担一部分露天重活。

萧野每每扫至书库门前,看见沈言之被繁杂书卷困住、无暇脱身时,也总会笑着推门而入,利落帮他规整堆叠、清理落灰、分拣错乱书页。

人前,二人依旧安分守己、各自行事,不敢过分亲近、免得惹宗门弟子侧目非议。

人后,你帮我避日晒、我替你分重活,悄悄互为依仗,在满门凉薄冷眼之中,撑起一点微薄暖意。

院内弟子的轻视与嘲弄,从未停歇。

正午时分,日头高悬,天光毒辣,晒得青石地面滚烫发烫。

几名外门弟子闲来无事,倚在书库廊下乘凉闲谈,目光穿过敞开的库门,看见躬身整理书卷的沈言之,语气戏谑轻慢,毫无遮掩:

“你们看,昔日来宗门论学的沈家贵客,如今倒成了守书的杂役,日日埋首故纸堆,可笑得很。”

“本来就是空有名头的寒门书香,无势无财,凭什么受人礼遇?热度一过,自然打回原形。”

“当初还以为是哪个世家才子,原来只是不堪一击的虚架子,熬不住冷清就该乖乖认身份。”

话语声声刺耳,直白刻薄,落在沈言之耳中,让他指尖瞬间僵硬,脊背微微紧绷,面上血色淡去几分,却只能咬牙隐忍、低头不语。

他如今无身份、无靠山、无底气,半句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恰在此时,萧野拎着水桶抹布,清扫至书库廊下,将几人嘲讽听得一清二楚。

他面上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开朗笑意,脚步不停,随口笑着接话,语气轻松无害,偏偏句句圆得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几位师兄说笑了。沈公子自幼饱读诗书、根底深厚,整理书卷条理明晰、归类规整,整个库房没人比他做得妥当。宗门留他整理古籍,是惜才,哪里是屈才?”

一句话,轻轻抬了沈言之的体面,又顺着宗门颜面,不得罪任何人。

几名弟子脸色微僵,没想到这素来听话愚钝的扫地杂役,嘴竟这般利落,几句话堵得他们无从接话。

其中一人脸色不耐,皱眉冷瞥:“这里轮得到你插话?好好扫你的地。”

“我就是随口多说两句。”萧野笑得乖巧,低头扫地,姿态温顺,“师兄们乘凉闲谈,我干活伺候,各司其职,不乱。”

软态度、硬底气,不卑不亢。

几人讨了没趣,冷哼两声,悻悻转头,再不愿多言。

廊下闲人散去,书库内终于安静。

沈言之抬眸看向萧野,眼底带着真切感激,低声道:“多谢你。方才若是你不开口,我只能硬生生受着。”

“谢什么。”萧野摆摆手,一边帮他摞好书箱,一边笑得随意,“同在低处,互相遮一遮风而已。这点小事,不值当。”

沈言之望着他坦荡明亮的眉眼,心底感慨万千。

他从前自持学识、清高自傲,最是不屑市井圆滑、低头周全。可入山这些日子,他才真正看清——萧野的随和不是懦弱,温顺不是愚笨,开朗不是无知,是最通透的生存智慧。

午间歇凉时分,山门所有底层杂役、后厨帮工、扫地小厮,尽数聚在后院井边树荫下纳凉取水。

日头毒辣,树荫浓密,清风穿叶,是整座山门唯一一处不用看人脸色、不必拘谨局促的自在地。

各路杂役三三两两聚坐闲谈,有人抱怨活计繁重,有人吐槽弟子刁难,有人哀叹身份低微,人声嘈杂、烟火琐碎。

萧野拎着空桶过来,正要俯身打水,一道温和干净的少年声音在身侧响起:

“你辛苦了,我帮你打吧。”

萧野回头。

身侧立着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

少年穿一身浅灰色后厨短褂,衣料朴素干净,黑发简单束起,眉眼温润柔和,肤色干净清透,眼神澄澈无垢,没有宗门弟子的骄矜,没有底层杂役的卑微,待人接物带着天然的温柔赤诚。

他叫林禾,是清玄宗后厨的杂役弟子,自小在山门长大,无师无门、无势无靠,只负责后厨烧水、洗菜、打理膳房杂务,性子安静温柔、心地纯粹,从不跟风踩低、从不仗势欺人、从不冷眼旁观。

也是这整座凉薄山门里,第一个真心善待萧野的同龄人。

林禾手里端着两碗刚晾凉的清茶,指尖捏着瓷碗边沿,小心翼翼递过一碗,眉眼弯弯,笑容干净真诚:

“我看你每日从早忙到晚,全院清扫、后山干活,从来没见你真正歇过一刻。天这么热,先喝口凉茶缓一缓。”

茶水清透微凉,碗壁干净温润,没有半点敷衍潦草。

自萧野入山以来,所有人对他都是使唤、命令、轻视、刁难,人人把他当劳力、当物件、当闲人消遣的靶子,从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热不热、歇没歇过。

这是第一次,有人真心体恤他的辛苦,不带目的、不带算计、不带轻视。

萧野指尖微顿,看着眼前真诚干净的少年,眼底笑意愈发真切,不再是应付旁人的温顺伪装,是发自本心的轻松坦荡:

“你不怕跟我走太近,被师兄们笑话?我可是谁都能使唤的扫地杂役,人人都能欺负两句。”

林禾闻言轻轻摇头,眼神认真质朴,没有半分世俗偏见:

“干活没有高低,落脚不分贵贱。大家都是在山门讨生活的人,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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