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尔斯城外,一望无际的旷野。
两道黑色身影自被晨露压弯的草叶间疾驰而过,蹄声沉沉敲在冻土上,惊起一片碎霜。
天际白,一圆金轮自天边缓缓浮现,奔忙的马蹄顺着风的方向踢踏着慢慢停下,两道粗重的呼吸在寒冽的初冬飘起悠长白雾。
海理挺腰跨在爱驹上,偏头望向身边缓缓吐气的黑衣男子,“西格,”他的声音还带着跑马后的微喘,“后天就是圣马丁节了,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白雾将西格弗里德的脸庞映得朦胧,透着光,海理只看得清那双无机的碧绿眼瞳,“明天早上启程。”
“……回瓦利?”
“……帕维亚。”
帕维亚……海理没有接话。
看着身旁挺坐在马背上的男人,海理脑海里不自控地闪过那座巨大城堡里,冷性刻薄的‘疯女人’。
牵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张口想说些什么,又怕搅了西格弗里德心情,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爱丽丝怀孕了,”海理生硬地换了换题,“今年我就不回帕维亚了,代我向女爵大人问好。”
西格弗里德点头应下,“母亲走时特意交代过,等孩子生下后抱去给她,她愿做孩子教母。”
“教母?!”海因里希激动地倏地勒住缰绳,转头看他,声音骤然拔高了一截,“夫人亲自做教母?!”
生怕有变,海理没给西格弗里德留半点儿接话的空隙,一把将话头攥死在自己手里,“好!等孩子出生,我亲自抱去帕维亚给女爵大人!”
教母啊,一位公主教母,海理如何能不兴奋。
这也算是,一脚踏进王族了。
海理的笑意刚漫上眉梢,忽地瞥见身边脸色空默的西格弗里德,原本高高翘起的嘴边缓缓落了下来。
……女爵也是盼孙子盼疯了吧,否则也不会想到要抱他这个外人的孩子。
奈何……
海理没再讲话。
即便是冬日,太阳升得再慢,这儿也透出云天了,懒洋洋悬在天边,昏黄的光晕像一枚用破的旧铜币,雾蒙蒙的,没什么暖意。
西格弗里德看着它一寸一寸往上爬,伸手将身上的大氅拢了拢,扭头,拉动缰绳,“回去吧。”
海因里希看着缓缓经过他面前刀锋般的侧脸,喉头像堵了团东西,不上不下,一句话没过脑子便顺溜地滑了出来:“……她还是老样子?”
西格弗里德淡淡“嗯”了一声,似不在意,似无奈何。
海理……海理握着缰绳轻磕马腹跟上,没再多话。
有些事,就如一团乱麻,找不到源头,寻不到接口,杂乱纷裹,毫无办法。
当年的事,一步一赶,谁也没料到,这阴差阳错间,曾经最为亲密的三个人,会一步步变成今天这幅迹象。
大王子战死疆场,一袭血骨抬回王都;备婚中的王妃摇身一变,成了堂小叔的房中人;而那个曾经爱着紫色骑裝、在帕维亚招摇过市的少年,则变成如今这幅行尸走肉的模样。
黑衣,沉默,走到哪里都让人退避三舍。
三个人,一个死在战场上,一个死在塔楼中,另一个,死在欲退难脱的关系里。
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海因里希偏过头去看他。
西格弗里德挺坐在马背上,目视前方,寒风带动他黑色的衣摆,像一把华丽却生锈的剑,虽安然立着,却百孔千疮。
“走吧。”西格弗里德说。
马蹄重新踏响冻土,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往费尔斯方向去了。
身后,那枚久糟糟的旧铜币依旧缓慢地升着,橙黄的日黄,没有一丝温度。
·
圣马丁节,帕维亚的街道天还没亮就醒了。
灰扑扑的面包房门口早已排起了长队,铁盘里刚出炉的烤鹅皮上透着油亮亮的油脂,明艳的香气沿着街道一路淌到广场。
孩子们提着用萝卜做的灯笼,三五成群地在人群里钻来撞去,有个小丫头手里的灯笼不知被哪个皮小子撞歪了,蜡油淌出来烫了手指,此时正张着嘴嚎地满城皆知。
空气里混着烤鹅、新酒和木柴烟的味道,热闹得像一锅被搅开了的浓汤。
广场上篝火这会儿已经燃起来了,麦酒从木桶里一碗一碗往外递,男人女人、老少婴童,挤挤攘攘皆聚在这里。
吟游诗人被拢到最里,人们听着他嘴里新鲜稀奇的故事,一个个乐得前俯后仰,哄笑声将天边的悬云都惊地绕走。
街道不远处,匍匐在山顶、直插铅云的巨石城堡里,男仆女仆,高级低级都在管家的指挥下,脚步匆匆、有条不紊地装扮着这座屹立数百年的城堡。
无数脚步声在廊上穿过,高台上,一丛丛开得硕大的圣诞玫瑰一大朵一大朵的簇在廊下,颜色暗沉的冬茉莉,躺在它们身下,零星固执地开着。
风过庭廊,花叶一同笑起,原本老实插下方的茉莉,借着风的力量,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侵犯着端庄挺立的花盘玫瑰。
人声在风中收敛,花容在夜里绽放。
“啪——!”
“……滚!都给我滚!西格弗里德,你个早该下地狱的魔鬼,你凭什么坐在这里!你凭什么过这个节!你去死,你马上去死!”
拥挤空旷的大厅,铺着深红色织锦桌布的长桌上,银盘银盏垒垒叠叠,摆放得整整齐齐。
四周巨大的火炉燃烧得火红,顶上角落,银色烛台簇拥着烛火,将厅堂点得混亮。
西格弗里德坐在餐桌旁,慢慢吃着烤鹿肉,刀具起落间没有半点多余动作,所有行动就像一把被人拨好了刻度的断尺,每一步都卡在相同位置。
卡塔琳娜披头散发扑到他面前,一双狭长的眼充血赤红,扭曲的眉眼似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
“……你给我滚!去死,去死!你凭什么坐在这儿,这是他的位置!”
西格弗里德切下一块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细细地嚼,咽下去,又去切下一块。
见西格弗里德这样儿,卡塔琳娜简直狠急。
抬手一把将仆人们辛苦布置好的干花烛台扫落,铜盘砸在石板上发出巨大刺耳的声响,两人却都混不在意。
“……他不在了,你凭什么还活着!你怎么不去死……怎么死的不是你!”
干花不知何时散了一地,踩碎了粘鞋底,随着动作红红白白,白白红红,似血,似脑浆。
一如那晚的残垣断壁、遍野横尸。
这午夜梦回的一幕,终于让某人的小刀停住,“将那些花撤了,以后都不要摆。”
见西格弗里德有了反应,卡塔琳娜像是病入膏肓的黑死病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惊声高叫,细细的嗓音几乎啼血,听得身旁垂首无言的仆人们默默紧锁眉心。
“来啊!拿花瓣!把这儿的,不,把帕维亚的花瓣都买来!都买来!”
这场景这几年他早已见惯了,原本早该没了感觉,但西格弗里德刚提刀,他派去盯着德曼庄园的人影在门口一晃而过。
听着面前还在厉声高叫咒骂他的卡塔琳娜,西格弗里德忽然觉得难耐。
这个高耸的城堡,忽然像是要坍塌一样,石墙、塔楼,所有东西都在一层一层往下堕,挤进他的心口,灌进他的喉咙,他渐渐开始喘不过气。
“……你怎么不死!该死的是你,该死的是你!该死的是你啊……”
卡塔琳娜也累了,咒骂声开始此起彼伏,断断续续,看着昔日温和的面庞被凹陷尖利取代,西格弗里德忽地觉得窒息。
这座他住了快三十年的城堡,里里外外,全都让他窒息。全都,让他窒息。
倏地起身,西格弗里德冷冷抛下一句“将夫人扶回去”后,转身大踏步逃也似地走了。
·
而在几百里外的瓦利,德曼庄园,李麦将伸到自己面前要戳她的手指一掌拍开,“哎呀,你们再捣乱,这甜黄泥就炒糊掉啦——”
几个比李麦大不了多少的女仆们团团围在李麦身边,个个手上沾着面粉,才不怕嘟着张小圆脸的李麦。
“麦麦小姐,你看看我的玫瑰膏调得怎么样?我吃着有点儿甜了。”
“小姐先看我的米糕,我的马上就要拿给凯瑟琳去蒸啦。”
“哎呀,我先来的,你快让开些——”
“什么你先来的,明明是……”
李麦手里动作不停,耳边充斥着少女们叽叽喳喳地哄闹声,语气虽不耐烦,眼底脸上漫着的却是毫不掩饰、明晃晃的笑意。
“嗑!”
一道低沉的女声,像老鼠见猫一样,刚刚还吵得李麦头疼的女仆们,瞬间安静了。
整个小厨房,鸦雀无声。
李麦看着身边一个个低着头跟鹌鹑一样,瑟瑟缩缩的家伙们,只觉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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