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翳冯豹斗得声势浩大,十之八九听不到,不过为防万一,她仍是凑近了,与他低声耳语。
一道炸响砸来,裴白惊得直身向后跳,脚赫然被砸出一道大坑。方才半空二人相斗,一道气流飞出,意外砸向了他。他错愕向上看,又望向秦度若,面色不甘,信誓旦旦道:“绝对是谢翳砸的。”
是谢翳砸的。
秦度若余光看到了。
“是冯豹。”秦度若默默道。
裴白定定注视着她,见她脸色无改,却说得这样笃定,便笑了笑,道:“好吧。”
秦度若望向冯豹,向裴白示意,对方会意地点头。
她走了过去,靠近二人。
招式余波阵阵,靠近那纠缠的中心,疾风扑面,使面颊隐隐泛痛。
檐角之上,冯豹掀踢成片砖瓦。瓦片飞砸向谢翳。瓦片之后,又许许多多黑箭凝成。
谢翳扬剑打散瓦片,又运气推回黑箭。冯豹一掌突进,逼压黑箭复进。
“冯豹,你敢与我一斗吗?”她高声道。
谢翳拂袖退箭,握住冯豹臂膀,旋扭化去他掌力,另一手提剑挑向他胁下。听得秦度若声音时,他动作一滞,分出视线留心下方,揣摩秦度若要做什么。
冯豹向前推臂,借反力退出两丈,躲开剑气,他大声哂笑:“料理了这魔头,下一个便是你这小女娃娃,候着吧!”
“你怕我?”秦度若道。
他的身体缓慢抽搐两下,携黑雾滚动再覆谢翳,并未作答。
“你已是强弓末弩,何苦再作困兽之斗?不如与我比试,你若胜我,我们便不拦你,与你相安无事!好使你们修仙证道。”她言之凿凿,“不过你兴许赢得了他,但绝不可能赢了我。”
“屁话连篇!敢和你爷爷我叫板!”冯豹怒不可遏道,身形于空中一荡,扑向秦度若。
秦度若不为所动,站在原地,郑老爷苍老的脸靠近,她握拳凝出魔气,向前挥出打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子以为你要使什么功夫。”冯豹双手举起,一黑雾砍刀凝成。
秦度若向他笑笑,只道:“你看后面。”
谢翳已从后方同时进攻,剑直刺来。
冯豹哼道:“小把戏!”
郑老爷身体在半空中顿了顿,失去力气,呆呆跌落下来。黑雾则萦回上升,逃往半空。
谢翳反手便一击向冯豹而去。
郑老爷跌在地上,似恢复心神,目瞪四周,裴白已冲至近处,握紧喉咙将他提起。
他于半空胡乱踢着双腿,咳嗽着抖声道:“别……别杀我,我不要死……不要死,金银财宝,你要多少给多少,求您留我一命,都归你……”
裴白俯视他颤抖的面孔,嗅闻他因死亡而散发的恐惧气息,微微笑起来,欣赏着他挣扎的最后几秒钟,眼见他的呼吸渐渐衰微。
黑色在视野中扩散,冯豹已经来了!裴白抬头,一团黑雾已将他围住,钻进他掌心,将他向外刺推。
怎么回事?他仰头看,谢翳尚且在与黑雾搏斗。
巨大冲击掀开了他,他双手似是骨裂般痛,身体飞跌在地面,不久前受制冯豹之景历历在目,心惊不已。
“救,救救我……”郑老爷面露喜色,声音随黑雾钻进体内而消失,可面上喜色越扩越大,暴戾道:“救你,自然该救你,这躯体日后是我的,怎能让你死了。”
与谢翳相斗黑雾缩水一圈,显然是分出了这一半,来救郑老爷这具身体。秦度若打出一道魔气,直奔郑老爷胸口。
冯豹已彻底钻进躯体,摇摇晃晃,拖着脚步向裴白而去。魔气飞过,可他动作太快,只划伤他的小臂,割出了道小口。
他停下脚步,扭过头看来。秦度若要再度运气出击,可手只动了动,便看到他的脸在面前出现,近乎贴着她鼻尖。
青光锁链从右后侧飞来,卷起郑老爷躯干,向后扯动。裴白咬牙牵拉着。
秦度若后退飞速绕过冯豹,来到裴白身侧,举起双手再积蓄力量。
锁链发出卡拉卡拉的声响,逐渐松动,她还没积聚足够魔气,便见它绷紧抖动,瞬间炸开,四分五裂。
手中力量飞出,打中了冯豹。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啸,向她追来。
秦度若一面盯紧他,一面向后退。
裴白飞身于冯豹身后,劈出一掌。
那具身体挨了这一掌,却巍然不动,转过身,一拳砸向裴白心窝,胸口顿时半瘪下去。
秦度若伺机靠近,打向他颈侧,却见他一只手反扭过身,钳制住了她的手,她抽了抽胳膊,根本抽不出,急出汗来。
天地蒙蒙,眼前一切都似真似假,胸口伤处愈合,而又扯开,血不知流去了多少。谢翳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晃动。
黑雾浓极,又淡淡晕开,从一切方位袭击。又一箭从身后刺来,他斜身避过,箭又从身侧出现,他提剑挡过,雾气涌动,向他面庞扑来。
他原本想要跳下地面,身体却没有听命,呆在空中,黑雾顿时全部覆盖了他,如同万千根针扎刺他的皮肤。他稳住身形,运力出剑旋踢,与其相斗。雾气无形却如人般接住他的招招式式,力大无穷。
裴白倒在地面,秦度若被钳制,那样纤弱渺小。
他呼吸变得急促。
向下,要去到她那里。
他如此想着,可身体却不受控制,难以移动,急切愈甚,黑雾却缚得更紧。
自地面升起一道气旋,叶尘纷飞,旋转其中,气流忽重,冲开乱石树木,将一众物什带起,四周屋舍咯吱摇响,震响之下,气流变得巨大,将郑老爷卷入,在其中飘转。
困住秦度若的力量被一同卷去,她跌落在地。
气旋中力量,与她体内魔气相同,触及时,便将她托住,送至下方了。
裴白却被气旋吹起,气旋越发巨大,渐渐越过屋顶,卷起好似飓风。
所有身影都在气旋之中摇摆瞬移,不过见到一寸寸一幕幕残影。
左厢房屋顶卷起,散落在漩涡。
一众房屋响动,似恸哭,悲声接二连三,更高,更高——一声爆鸣!房屋哗啦尽散了!
冯豹雾气再风中不能自已,胡乱旋摆,拼命聚集。郑老爷身体藏在树木石块房屋碎片中,受尽拍撞。眼前空气彻底扭曲,他只看到那具躯干所携红雾在风中飘摇。
他追那抹红色而去,又听到郑老爷的惨叫,确定方位,一手抓去,抓住他的手,捂住他的头脸口鼻,疯狂钻入。
紫影在四周倏忽而逝,无处不在。
右肩一痛,他抬臂去捉,手中却空空如也。
紫影瞬间消失,后背再痛,他背后挨了一击,随飓风又旋三四圈,身体似要被搅散,颠沛之下,终于定下身体,看清发狂的敌人。
谢翳目无神采,已然失去神志,仿若阴曹地府而来鬼差,身形一动,又刺向他胸腹。
怎会如此!
方才,分明他已力竭势穷。
裴白抱紧一块被卷其中木梁,身体凌乱,飓风却更甚,无数碎块打在他身上,他已不知究竟哪里痛。今日磨难重重,使他心力交瘁,平生第二次生命垂危,便是在这里。
木梁断裂。
飓风将他重重甩飞。
谢翳如水中游鱼,身影与水同流,与飓风化作一体,他只能瞧见残影。冯豹头顶红雾,在此中转旋。他肩头一痛,居然被刺出一道伤口,他浑然没意识到是谁刺来,又见几道影子飞过,他只得存着方向避让。
他向外挣,尝试飞出,被旋转而失去方向,回了漩涡中心。他不甘心,再度尝试跳出。
这时身后喀拉拉一响,一道气波飞来,在他背后大力一推,他仿佛被抛出,跌出府外。
他躺在地面,支起身体,站起身向外跑去。
四周许多住户灯已亮,许多提灯人影接连出现,稀稀站在四处观望,嘈杂不已。
秦度若在郑府下,望着乱作一团的半空。
飓风之中,一道气波炸开。
院墙坍倒,大地震颤。
秦度若连忙挥出魔气,试图环绕住风暴中央的郑府,她不知抽出多少,才勉强护住郑府。气波触及她那稀薄的魔气,居然真的不再向外扩散。
飓风之中,一巨兽露出隐约轮廓,如山峦横亘,又庞然若天。她瞧不清具体形貌,唯见两点闪烁寒光的眼眸在飓风中,在黑雾与红雾之中,点漆般明亮。
巨兽咆哮,声若她飞升时的惊雷。
烈焰在飓风,在巨兽体内熊熊燃起。冯豹则发出惊戾啸声,又断断续续嚎啕。
火点燃在其中,点燃木与绸,向四处飞散。
落下的流火碰到她时,自然而然分开,掉在地面,只留下沉声皲裂的土地与石板。
发丝拍打着秦度若面颊,一切已然失控,她转身跑向内宅,到后院,又推开那扇栓住的门。快步离开郑府,跑到街巷之中,站在青石板之上,一切景象铺就在眼前。
零散身影倒在地面。
虽她及时凝出屏障,但仍有许多观望百姓因渗出气波受了伤,奄奄一息倒在地面。
裴白捂着胸口,靠在树干上,嘴角下颌糊满血。
她继续奔跑,疾速奔跑,沿路人影七零八落。一倒地老伯哀嘘着,她半跪于地面,触上他的手腕,向他输送魔气。
噼啪声在四周愈来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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