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明舒从南山回来第三日,鹿族长老带着孙女到了议事厅。
孙女名叫鹿令仪,七十岁,在妖族还算年少。她一路抱着一柄木剑,进门先向妖主行礼,随即把木剑放在膝上,像怕有人看见便要收走。
“她想去南山试剑。”鹿长老说。
晏明舒看向他:“南山的春试不是在下月?”
“正是。”
“那她今天来,是想要渡令,还是想叫我替她劝你?”
鹿令仪先抬头:“渡令。”
鹿长老叹气:“她一早把包袱都收好了。我说人界的剑修未必肯收妖,她便说先试,试不过再回来。主上,旧约虽容许往来,可南山这几十年没有收过鹿族的弟子。她去一趟,若只落个笑话……”
“爷爷,”鹿令仪道,“我说了,笑话是我的。”
“你若在那儿受委屈,不也是我家的事?”
晏明舒等他们说完,没急着站哪一边。鹿长老的担心不是凭空来的;鹿令仪想试,也不只是在赌一口气。她问:“你学剑几年?”
“二十三年。”
“谁教的?”
“先跟族里的巡山人学,后来我自己看人界带过来的剑谱。”
“为何偏要去南山?”
“南山开春试,不问来处。”鹿令仪握紧木剑,“我想知道这话是真的,还是只写在门口。”
鹿长老皱眉:“令仪。”
“我也想看看别人的剑。”她补了一句,“我练了这些年,除了爷爷和巡山叔叔,没人愿意认真同我过招。他们让我去学鹿族的步法,问我为何总想拿剑。我想去一个人人都拿剑的地方,看看我到底差多少。”
晏明舒想起南山旧剑台上的深浅剑痕。谢停云带她看的是最不齐整的一道;一座肯留下那些剑痕的山门,或许也能容得下一个想知道自己差多少的年轻人。
“渡令我可以按旧约给。”她说,“但南山收不收,由南山决定。你祖父也有权说他怕什么。你先把春试的规矩看全,再决定这一个月怎么练。”
鹿令仪点头:“我会看。”
鹿长老却还坐着。晏明舒望向他:“我小时候背你走北麓那条旧路,你后来也嫌我不该一个人上山。如今令仪想走另一条路,怕她受伤,我能懂。可你当年若没受伤,也不会因为别人说北麓有雪,就永远不去北麓。”
鹿长老一怔,半晌笑了笑:“主上每回都拿那一夜说我。”
“是你每回都先说。”
他没再拦孙女,只道自己会陪她过河,不叫她独自去听结果。鹿令仪向晏明舒行礼,抱剑出门时,脚步仍快得像怕有人反悔。
阿绯送二人出去,回来问:“主上真不替她写一封给沈山主的信?”
“写了做什么?让南山以为我拿七族名义求一个位置?”
“您不是才认识沈山主?”
“认识不等于请他改规矩。”
晏明舒照渡口的手续让人给鹿令仪办了渡令,另让阿绯取来南山公开的春试章程。她没有把这件事写给谢停云。两人既已能私下见面,她更不想把每个想求他的事都掺进去。
五日后,谢停云写信问她可否过河。晏明舒回说午后有空,镇外的山杏也开了。他来时,她正在山门等,见他今日仍带着剑,故意问:“若杏树也有幻路,你打算怎么办?”
“先问你。”
“长进了。”
两人走到鹿族校场旁,里头传来木剑相撞的声音。鹿令仪正同一名巡山人练习,步法很快,手却追不上。她连退三次,第四次硬往前冲,木剑尖从对方肩旁滑过去,反被挑落在地。
晏明舒停步。她并非有意带谢停云来看这场练习,只是路过时认出了鹿令仪。那姑娘捡起剑,还想再来,巡山人摇头叫她先歇。
“她要去南山春试。”晏明舒说。
谢停云看了一会儿:“现在去,进不了第二轮。”
她转头看他:“你连一招都没同她过,便知道?”
“她每次抢前,右肩都先抬。南山的试剑人会看见。”
“你可以告诉她。”
“她师父也看见了。”
“那你方才说‘进不了’,像她已经没有第二轮可试。”
谢停云看向她。她没有生气,却也没笑着替他把话圆过去。先前在幻花谷,他碰碎花,她直接说自己扫兴;今日她同样不把不赞同藏进客套里。
“我说的是她此刻的剑。”他说。
“她会练。况且你看见右肩,未必看见她为何抢前。”
“因为想赢。”
“也因为她练的是鹿族巡山的步法。她脚下能先到,手里的剑还没跟上。”晏明舒看了一眼场中,“若有人只叫她慢,她两样都丢了。”
谢停云再看鹿令仪。她不是一味莽撞,几次抢前都踩准了对手换气的空隙;只是木剑跟过去时,腕上慢了半寸。这半寸若补好,先前被他判为短处的那一招,也许正是她自己的长处。
“你说得对。”他说。
晏明舒有些意外:“剑尊认错认得这样快?”
“我只看了前半场。”
“那现在呢?”
“仍未必能过第二轮。”他答得实在,“但该让她自己去试。”
这句晏明舒爱听。她并不要求他为了自己夸鹿令仪,也不想从谢停云口中听见一句空泛的“会有前途”。她想的是,无论结果如何,鹿令仪都该听见对自己这柄剑真正有用的话。
校场里,巡山人看见两位站在门边,忙收剑行礼。鹿令仪脸红了,尤其听说来人是剑尊,抱着木剑半天不知该站哪儿。
“方才那一招,再来一回。”谢停云说。
鹿令仪看向晏明舒。晏明舒向她点头,却没有替她说一句“别怕”。鹿令仪自己把剑举起,向巡山人行了一礼。
这一回她仍先抢前,右肩也仍先动。巡山人照先前那样挑她的剑,她忽然将脚步一收,木剑从下方绕出,碰到了对方袖边。两人都停住了。
鹿令仪抬头:“我刚才没这样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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