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堰被拢在梁稼的怀抱中,僵硬地低着头。那一捧血顺着衣袍的褶皱一点点流散开来,漫过腰带,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洇开满地血腥。
陈及也吓了一跳,连忙向一旁侍从使眼色,叫人快将两具尸体搬走。
莫冒犯了长安来的贵人……
但李堰突然抽搐一下,猛得挣脱开梁稼的双臂,看向死去的老翁。
血流不止,汩汩没过灰白的骨头,淌过蜡黄的皮肤,一直流到他的脚下。
“我……”
他仓皇移开了目光,求助地看向梁稼,嗓音喑哑。
算上恶梅岭的燧卒,这是骤然死在他面前的第二个人。
梁稼蹲下,翻开了那老妇人的一节衣袖,去看麻绳勒出的瘀伤:“灵州今年歉收,他夫人在祭礼开始前应该还活着,却也饿得快死了。把自己卖给陆饶,兴许还能换点粮食给家中。”
“那他们呢?”李堰满眼血色,指向那两个脸色青白的小孩儿,难以置信,“他们也是……”
陈及与梁稼,无一人能回答是或者不是。倒是两个小孩,此刻终于后知后觉察觉出害怕,连哭都不会,连滚带爬地扑向所有人中最面善的一个——
小孩子的身体轻且软,被寒风吹久,几乎没了温度。但这一丝轻薄的暖意,此刻却能奇迹般地驱散血污。
李堰将他们紧紧接住,搂在怀里轻轻拍着。
在生死边缘徘徊多日的小童终于落入一个结实温暖的怀抱,抽搭着哽咽两下,才终于放声哭出来。
李堰一点一点控制着呼吸,强行压下心中的愤怒与惊惶。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两个孩子,自然也是被各自父母卖给陆饶了。
孩童尖利的哭声震得梁稼头痛欲裂,说不清是犯病了,还是乱糟糟缠在一起的幻痛——他最拿孩子没办法。
他没法向孩子们解释,为何自己的父亲兄长去了长城外,回来时就再也醒不过来。幼童清澈的目光中满含着失望和懵懂,稍微大一些的,抱紧了弟妹寡母,要么麻木呆滞,要么恶狠狠瞪他一眼。
似乎是在透过他的身形去杀死远在天边的敕戎人,又或是单纯的怨憎——
你不是校尉吗?不是夜不收的头领吗?凭什么我父我兄死去了,你却活着?
如此不带遮掩的苦痛在身上划出见血的刀痕,直到将漏风的后心填满鲜血,才感到一丝久违的热气。
怎么偏偏是我活着?
他眼眶一热,有什么滚烫的液体慢慢流下来,伸手摸去,却不知是泪是血。
“头儿!”
有人低声唤他,更有人想伸手扶他,却被一掌挥开。
梁稼机械地眨了眨眼睛,在一片血红中终于看清众人。
都还活着……
他勉力站直,扯出一个笑:“今夜辛苦,做得不错。”
为首的圆脸年轻人憨厚地挠挠头:“头儿,怎么还和我们客气上了?兄弟们的命都是你一个一个捞回来……”
“好了,”梁稼低低打断他,“不和你们客气……”
他还没再想出什么话来安抚这群似乎很担心自己的手下,一个瘦小的身影便挤了进来。
是方杰。还是那副讨人厌的死人脸。
他两眼发直,断断续续问:“你同陈大人……说什么,什么虐杀老幼……”
“陆饶要杀人祭邪……”
梁稼猛然低头,血红双眼怖如修罗:“你问这个做什么?”
方杰却像是被打断了脊骨,歪斜着身子猝然瘫软在地,嘴里念叨着不成句的低语。
“小南……对不起……”
梁稼的眼瞳骤然如针尖般紧缩,他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蛮力,揪着方杰的衣领将他拎起来,牙缝中挤出一句质问——
“方南,你弟弟,当真是饿死的吗?!”
方杰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惨笑着扣住梁稼的手:“反正……也养不活……卖给陆家,我不知道会这样……”
梁稼双手一松,方杰便重重摔在地上。他蜷缩在干旱冰冷的砂土地上,连哭都忘记了,任由月光照彻惨绝人寰的秘密。
“梁校尉……我早不恨你了,”他低声说,“我做不到怪大哥……只是小南的死,我一个人担不住。”
担不住……
担不住?
荒唐到底,梁稼几乎要放声大笑了。
难道他就能担得?他已经跑得那么快了,为什么总有血泪穿越岁月追上他?
他经年做梦,总以为那孩子的死也有自己一份。
“好呀,”他嗓音轻柔,宛若呓语,“我都担着……”
“你担着什么?!”
一声清亮的高喝从不远处传过,李堰穿过夜不收的层层阻拦而来,护在他身前。
“陆家把持水利,操纵淫祭,在回乐县城为非作歹。一切冤有头债有主,也该是陆家担着。”
他的身量比梁稼高两寸还多,此刻脊背笔挺立着,倒把身后人遮了个严严实实。方杰找不见梁稼,被迫和李堰对上了目光。
他的眸光素来沉静柔和,此刻却暗暗酝酿着风暴——梁稼时不时抽风的寻死觅活,原来症结在这儿。
是好是坏是死是活无论事发大小,一股脑儿都往他身上推。徐飞策与大青山就算了,怎么就连自家把孩子卖给陆饶,都得向梁稼分一分责任?
漫说是个本来就有疯症的病人,哪怕是个身心健全的好人,也禁不住这么受累。
心中一股无名之火盘旋着,他又扭过头去呲梁稼:“是你的责任吗?你就担着?好什么好……”
梁稼两只眼睛压根儿对不上焦,眼前一片朦胧,听到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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