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的雾没有随着鬼修和鬼兽被制服而消散。
夜更深，雾更重，喜轿四角的金虹琉璃灯灵气快耗尽，光变暗了。
湿冷雾气混杂着腐烂腥涩的浓郁臭味，脚下泥土变得湿红，鞋底陷进去半指，情况愈加不妙。
地上横七竖八皆是送亲队伍的残尸。
卫涟神情悲痛。
他不是第一次见死人，但这些人……不该死的。
在城中斗法易伤及无辜，所以他与裴师兄定下深入雾林的计策，想将伤亡降到最低。
他预想中，鬼修交给他们云渺宗弟子，送亲队伍里的凡人只需找个地方躲起来即可。
就算躲不好，送亲队伍总比一个城的人少，他们也能照顾到。
谁能想到，他连拔剑的机会也没有。
“他们的魂刚被抽出来吃了自身尸体，必有邪气残留，易化厉鬼。”
卫涟话音沉重，“都烧了吧。”
柳惊鸿和几个师弟也是面露哀恸：“是。”
被团在白绒里的段吟许久才动了动。
发冷的躯体被妖兽暖热的毛护着，终于不难受了。
指间被狐狸毛溢满，鼻间呼吸的全是妖狐的香。
他抓了下狐狸毛，烦躁道：“别给我妖力了，送我回去，我要洗澡。”
段吟修为不高，连清洁术这种低阶术法都不能经常使用。
所以他还像个凡人样喜欢烧水泡澡。
妖狐巨大的嘴筒子又凑了过来，在他脸上胡乱贴。
狐息喷在他脖间，烫得他瑟缩发颤，唇间被粗粝的狐毛堵着，骂人的话成了含糊呜咽。
“……涂九！”
好不容易从狐嘴里挣开，段吟身上痒得要命，狐狸毛沿着敞开的领口钻到里边去作怪。
段吟抖着腿要从层层雪白狐尾里爬下去，被狐嘴一顶，又倒了回来。
他气极了，却只能软在妖狐怀里骂：“这次真要让师兄罚死你！！”
妖狐金瞳懒洋洋的，依旧无所谓。
妖狐认的主不是段吟，段吟无法驱使，只能用谢玦的名头威胁它们。
大多数时候是有效的，妖宠们都很怕谢玦。
少数时候就是段吟吃亏了。
各种亏都有，有一次他把九头魔蛇得罪狠了，魔蛇干脆给他种了蛇毒，混混沌沌发热不止，差点被邪修掳去做道侣。
后来九头魔蛇被谢玦砍了五个头，段吟也再没见过它了。
主要是谢玦的妖宠很多，但极少把妖宠带在身边，段吟缺几个跟班，就把妖宠都要了过来。
能被谢玦收服的妖宠就没几个性温顺的。
段吟是看这只狐狸毛绒绒的好躺，又长得好看，才总是带出来见人。
站在妖狐身上，谁都得高看他一眼——不，七八眼！
段吟喜欢被人仰视。
但这毛狐狸最近总跟发情了一样，不是舔他就是想把他衣服蹭掉，可恶至极！
段吟出不去妖狐的尾巴‘窝’，只好勉强撑坐着，不至于软倒下去。
他听着小师侄们叽叽喳喳在下面商量什么烧化啊什么超度的。
探头去瞄了眼。
看见小师侄们慎重画了法阵要把地上的尸骨超度，他嗤笑：
“你们还是云渺宗的弟子吗？杀人放火，比鬼修还狠呢。”
卫涟几人：“……？！！”
杀人……什么杀……
他们震惊看着地上碎得不能再碎的尸体，连忙放下施法的手。
柳惊鸿追问：“小师叔是说他们还有救？！”
小师侄们殷切地望过来，仿佛他是传道授业的大师，比宗门里边那几个忽忽悠悠的老头还厉害。
段吟一个众所周知的病弱废柴，何曾有过谁用这种目光看过他？
他登时有些飘飘然，也不管衣里的狐毛了，也不管讨人嫌的毛尾巴了，故意沉吟，目光一一扫过师侄们焦灼又不敢做声的表情，心情极好道：
“自然。”
卫涟几人：“！！！”
“求小师叔赐教！”
赐教——这两字儿太好听了。
段吟笑眼弯弯。
他刚要开口说术法的名字，突然脑子一空。
……是叫什么来着？
呃，回魂——不对不对，没有魂字，回压？不对，好像不是压。
具体怎么做……？
呃。
段吟笑容凝滞。
心里羞恼。
他修为低，他用不上这些术法，他记着做什么！有个印象就不错了！
嗷嗷待哺的小师侄们还在热切望着他。
段吟：“……”
他一向不怎么听师尊讲课，每回上课不过是换个位置睡觉罢了。
一堆东西路过脑子，可能会有一点残余，但这残余……
太少了！！
段吟想到课上师尊冰冷的目光，又想到他说不出来后小师侄们鄙夷的注视，耳朵都急红了。
要是师兄在就好了，师兄倒背如流。
转念一想，没有师兄，有师兄的妖宠呀！
涂九也是很聪明的——的吧？
“涂九涂九，你……你记得，对不对？你肯定记得，你驮我去听课的。”
他眼尾微垂，瞳仁发亮，全然忘了方才被妖狐欺负过。
金兽瞳里寻不见人类的情感，阴冷妖异，冷冷看着他卖乖。
“涂九……”
时间一点点过去，小师侄们的面色段吟哪里敢看。
他后悔不已，只能轻轻摸着妖狐的毛，言语恳切——
妖狐不做声。
段吟摸了两下就有点累了，他咬着唇，忍着翻脸的冲动，继续磨涂九。
他不想在小师侄们面前丢这么大的人！
不然他成什么了？喜欢吹牛满嘴谎话的废柴……他明明记得有这个术法！绝对有！
段吟心里急死了，可脑子里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他嗓音都在颤了：
“涂九……”
妖狐竖瞳一动，狐息轻轻喷到他脸上。
‘你在跟我做交易吗？那我想要上次那个。’
妖狐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修为高的妖兽也能用传音术，但——段吟不会。
他也不知道怎么防范别人在他脑子里说话，师尊一定讲过，师兄也叮嘱过……可他不会。
毕竟只要跟师兄在一起，没人能越过师兄得罪他。
他干嘛要记那些复杂的东西？
说到上次那个……段吟眼中闪着羞愤的光，一时不能言语。
狐尾尖尖在此刻轻擦过他腰身，羞意蔓延全身，段吟闭上含水的眼睛，咬牙：“行！”
妖狐垂眸凝着他，在他脑中说：‘只需把尸身从魂魄嘴里拿出，用拼魂法将魂碎成相应的模样送回尸身，再用缝魂法将魂魄封到一块，尸身十二时辰便可恢复。’
‘期间需两名金丹修士护阵，三日后便可起死回生。此为高阶术法，名碎魂拼魂回生术，金丹修士以上才可学习。’
这么长的名字！这么多步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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