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九把那叠纸递了过来,陈醉接过,一页一页翻过,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这一叠,竟然都是向灾民追债的契书,领粮一袋,按手印一个,一袋粮一笔债,日子、数目、利钱,写得清清楚楚,比官府的赋税册子还齐整。
契头写着村名,头一张,就是前几日他们去过的那个村子。
那日赶去时,没听说有这茬,之后又一直关注着金刀门的人命官司,也没再回那个村子看过,难道……
陈醉开始猜测:“先给粮,等粮都吃完了再胁迫归还,还不起的,就要签下契书?”
顾九看着契上画押的日子,点头道:“想来是这样。”
分粮那天,灾民们捧着粮袋谢菩萨,谢完,债就背上了。
契书翻到中间,有一张的手印特别小,小得可怜,是个孩子的。
两人都没想到,江南的百姓日子已经过得够艰难了,竟然还有人趁火打劫,还打着月下仙的旗号,简直是让活菩萨变成了活阎王!
陈醉把那叠纸捏在手里,蹲到箱笼边,半晌,他站起身,把契书往臂弯里一夹,四下找火。
顾九看出他的意图,跟上去拦住他:“等等,先交给我。”
“这是债契,不是账本。”
“是债也是账。”顾九仿佛怕他误会一般继续解释,“这叠契子后头,牵着买家,牵着银钱的流向,你把它烧了,这条线就断到底了。”
他伸出手:“给我,查到头那天,我还给你,到时你再毁掉这些,也不迟。”
陈醉捏着契书,有些倔强地不肯松手。
火折子就在袖袋里,一伸手的事,他就是想烧了它,明知道烧了不顶事,放债的人手里未必没有底册,烧掉这几张,烧的不过是个气性。
可现在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那个孩子的手印,还在最上头压着。
顾九也不催促,只是一脸真诚地等着他,过了许久,陈醉到底还是先撒了手。
顾九把契书接过去,仔细收进怀里:“你终于肯信我一次了。”
他还没来得及欣慰,官道那头人喊马嘶,碾碎了河湾片刻的宁静。金刀门的人到了,地方捕快跟着,黑压压把磨坊围了。
为首的弟子几步抢进场院,眼睛红得吓人,刀尖直直指过来,声音都劈了:“好一个逍遥帮!粮是你们分的,那花一定也是你们留的,如今连窝点都寻着了!”
他大气都不带喘的,一字一顿接着煽动:“没人见过月下仙,只有你们逍遥帮跟他有过瓜葛,陈醉,你承不承认你就是月下仙!人,也是你们杀的!”
那人劈头盖脸地说完,满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陈醉身上,其余金刀门的弟子开始附和,压根没给陈醉反驳的余地。
陈醉是月下仙没错,但此时,他是万万认不得。
认了,逍遥帮上下,严叔、墨尘、灵蹊,甚至连庙里收留的几个老弱病残也都全成了窝藏凶犯的同党,那他这三年拼了命护下来的人,不仅再难护住,甚至还得全搭进去。
陈醉站在人堆里,他想过自己被认出是月下仙时风头无二的场景,却没想到头一回被指认,竟然是为了栽赃,而且这骂名当头扣下来,他连冤枉两个字都喊不过对面的。
顾九第一时间横到了陈醉身前,他冲那捕头拱手,声气不高,但字字带着让旁人难以辩驳的威压:“粮袋的规格,是我顾记商路的,货是冒用我家火印的赃物;人是在下报官之后,协同拿下的;账册物证,一式两份,全在这儿,请官府过目。”
捕头自然是认得他,上头不知道从哪得到的命令,最近谁都不能惹了这位叫顾九的爷。
顾九在这,他自然不能让金刀门的人肆意妄为,更不能对这位爷不恭敬,便多看了陈醉两眼:“那请问陈少侠为何在此,传闻月下仙和陈少侠的逍遥帮颇有渊源。”
顾九又向右一步挡在陈醉身前:“在下来江南办事,自然要请个江湖人护卫,刚拿贼的时候,便是他先破的局。”
陈醉瞥了他一眼,任由他胡说,这人胡诌的本事,他也是又一次见识到了。
捕头将信将疑,看看陈醉那身洗得发白的袍子,再看看地上捆成一串的犯人,又抬头看看天色,三皇子的仪仗眼看进城,这当口谁敢妄动?
今日若不能妥善处理,谁知这三皇子什么秉性,会不会一个不痛快就让他活不过明日,他捏着刀柄犹豫,一时没敢吭声。
这时,青云剑宗的几名弟子也拦了上来:“坊里押着的多是被迫搬粮的灾民,铁证未足就动手,再造一场月下仙杀人,这个责,诸位担得起?”
金刀门那弟子还想往前冲,被同伴死死拽住,刀出了半鞘,又给按了回去。最近城里到处在传:有个九爷不知道什么来路,但是千万不能惹。
那人被拖走的时候回过头,死死盯着陈醉,一字一顿:“你给我等着!”
捕头咳嗽一声,说了几句场面话,收了顾九递来的物证抄本,带队退到场院外围,只围,不拿人。
这茬暂时平息下去,苏墨带人去搜那条被锁死的货船,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船舱是空的,底板下藏着一条暗渠,通着苇荡深处,渠里的水还浑着。
船上留的那个传讯首领,早趁着方才的乱局,遁得没了影。
风波过后,场院清静下来,陈醉坐在粮袋上,心里那口气还是顺不下去:凭什么?就凭一个月下仙关照逍遥帮的传闻?他们四个人,一锅粥,能碍着谁?他越想越想不通,眉头拧成了疙瘩。
顾九看不下去,决定替他说破:“你知道这几个月,江南的百姓是怎么传的吗?”
他站在陈醉跟前,声音不高:“月下仙是活菩萨,逍遥帮是活菩萨的朋友,官府开不出的粥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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