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阁的话,当天晌午就递到了逍遥帮。
墨尘从外头回来,把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条子放在陈醉面前:“听风阁让我把这个交给帮主。”
陈醉正在炉边烤一只冻硬的红薯,闻言抬眼:“给我的?”
墨尘点头:“顾九请帮主得空去城南宅子一趟,说是一起见个人。”
见个人?
陈醉捏着那张条子看了两遍,顾九的院子,顾九约的人,偏偏还要一起见。他将这位素未谋面之人的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商路上的伙伴?漕帮的说客?
或者……再往深里猜一个,难不成是听风阁那位深藏不露的东家?
想到第三个,他自己先摇了头。
那位连听风阁都捂得严严实实的东家,若是肯这样露面,得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去吗?”墨尘问。
“去!”陈醉把条子折好收进袖子,“人家连听风阁都使唤动了,拿人的手短。”
墨尘看了他一眼。
陈醉被他看得莫名:“怎么?”
墨尘低头继续拨算筹:“没什么,只是头一回见帮主愿意赴一个外人的约。”
陈醉笑了一声,把红薯从炉边扒拉出来,他被烫得换了两回手,却还是硬撑着剥开:“这顾九,还不赖。”
他咬了一口,又被烫得嘶了一声,墨尘把凉茶推过去,陈醉顺手接了,喝完才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茶盏,又看墨尘:这一个两个的,怎么如今都把他照看得这么顺手。
怪让人不习惯的。
吃完烤红薯,陈醉拍拍手,决定赴约前再去粥棚转一圈。
墨尘见他起身,也把算筹一收:“正巧,灵蹊捎话,灶上的炭不够了,我去领一趟。”
两人一道出门,将灶上的事一一交代妥当。回程时,刚出巷口,便看见了那面正对着长街的告示墙。
墨尘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张缉拿月下仙的告示还在,白纸黑字,边上还配着张画像:蒙面人,只露半截下颌。只是如今边上又多了几张新贴的,把它挤到了角落里。
墨尘压着声:“那几张新的是这几日贴的。殿下到了,官仓要彻查,粮价限死了,几个囤粮的行子都被提了人。”
陈醉“嗯”了一声,目光在那张画像上停了停:画得真的不像,他比那画上的人好看多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跟上墨尘的脚步。
墨尘一边走一边继续低声道:“听风阁说,金刀门那边,王霸先把几个咽不下气的弟子压住了。地方官两头看风,全副心思都在官仓那本烂账上,谁也不想在殿下眼皮底下多生事端。”
陈醉听着点点头:“挺好。”江南都烂成这样了,可不能再烂上添乱了。
墨尘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对了,前日顾九递了状子,认下了磨坊那桩案子里的全部损失,只当自家商路遭了劫,货认了,人也不再追。”
一桩当街的构陷,就这么被买卖人自认倒霉的做派,轻轻按进了水里。
陈醉没接话,心里那本账却悄悄翻过了一页。
前几日他还当顾九是个破财消灾的阔佬,如今再想,明明是有心之人的构陷,对方却连货带人全认了,这是拿自己的银子,硬生生把一顶名为窝点的帽子,从逍遥帮头上摘了下来。官府有了台阶结案,金刀门没了账主,构陷的由头就此埋没。
陈醉咂摸了一路,没咂摸出个所以然,索性不想了。
到了该分道的岔路口,墨尘却站着没动,反而看了他两眼,冷不丁开口:“帮主,是不是提前吃药了?”
陈醉的手一缩,往袖子里一藏:“你、你、你、你不要瞎说啊!”
墨尘的语气平得像在核一笔账:“我不会告诉严叔的。只是帮主这几日不对劲,按日子算,这几天不该是药劲最重的时候,可帮主经历这么多事儿,心情却这么好。”
风从街口刮过来,卷着雪面子,扑在人脸上。
陈醉张了张嘴,到底没再矢口否认。
半晌,他挥了挥手:“走了。”话说完,他脚步又顿了顿,接着补了一句,“我可不是那顾九,约好的时辰,还能迟到?”
墨尘看着他的背影拐过长街,又站了一会儿,最后无奈叹了口气,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陈醉到的时候,城南那条巷子已经扫出了一条窄路,两边堆着半人高的雪。
院子里比上回多了些人气,三张椅子摆在廊下,炭盆烧得正旺,顾九正弯腰拿火钳拨炭,听见脚步声后直起身:“来了。”
他像是早算准了这个时辰,抬手示意:“人还没到,先坐。”
陈醉在椅子上坐下,看顾九给他斟茶,茶是热的,盏是温过的,连他惯常坐的那个位子,椅面上都扫得干干净净。
“是见谁?”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陈醉循声向门口望去,进来的是个年轻人,穿一身石青色的常服,料子好却不张扬,眉宇间压着一股没散干净的火气,眼底积攒着两团熬出来的血丝,进门后先把院子扫了一圈。
陈醉不认得此人,但他侧头看了看顾九,顾九已经起身相迎了,那分寸拿捏得极妙,比迎商路上的伙伴郑重,比迎官面上的人物松弛。
想必是位贵人。
顾九引荐:“这位是三公子,江南赈灾的事归他管,这位是逍遥帮的陈帮主。”
陈醉心里那根弦弹了一下。
赈灾归他管……临江这些天,能一夜之间把封仓改成彻查的,能把那么多粮说调就调的,官府听了名头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数来数去,也就那位奉旨南下的三殿下,做不出第二个人来。
虽然猜到了,但陈醉也只是起身,站在原地冲那人抱拳又点了点头。
他对京城里来的官儿本就没什么好印象,江南雪灾三个月才来,还不如眼前这个只认银子的生意人呢。
那位三公子倒也不计较,大马金刀地坐下,看起来是常年行军的武将做派。
事实证明,他的性子也确实如武将般直截了当,不管说话方不方便,开门见山就问:“仓是空的,账是死的,人是串了供的。顾老板,我是来请教的,这账要怎么查?”
性子是真的急……
但他问的都在点子上,也算是个真办事的。陈醉心中对这位三殿下的印象,稍微好了一些。
顾九听完不慌不忙,取过一册账摊开:“封人不封仓,分仓轮盘,商路流水对官仓底册,先查过税,再查脚钱。”
他指节在账页上点了点:“哪一环先开口子,哪一环收网,三公子往后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各环的数目自己送上门。”
陈醉在旁听着,眼看着那位三公子的身子一点点往前倾,眉头慢慢松开。
他没插话,只在顾九问到江湖地面时接了几句:哪个码头是谁的地盘,哪段水路近来出过事,城外灾民如今传的是什么话,官府的告示贴出去,粥棚的队伍里又在骂些什么。
几句说完,三公子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提防,也不是先前那种掂量,倒像是……在这满城的官腔和鬼话里,头一回听见有人说人话。
“这些消息,你从哪儿知道的?”
“满城都是,只是没人蹲下来听。三公子要是坐轿子骑大马巡街,自然听不见。”
“好!”三公子一拍大腿,这一声好,听起来是掏心窝子的。
接下来他的话就收不住了:问他学的是什么功夫,问逍遥帮有几个人……
问到兴头上,他忽然一拍脑门:“枯柳渡救人的,是不是你?”
“不是我……”
“哎,别谦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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