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陈醉又去了白日里那段石阶。
西边的灯已经点上,墙下仍有人守着,那道小门关得严实,他沿着廊下走过去,没急着往高处站,先在转角停了一会儿。
白日里走岔两回,还能说是不怎么认路,到了夜里再让同一个人瞧见,多少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远处有人提着灯过来,陈醉顺势拐进另一条回廊,等脚步声过去,他才绕回石阶,借着墙边那株老树的影子,往西院看。
送热水的人还没来。
他耐着性子等了一阵,先看见的却是药童,白日里那只木匣仍被抱在怀里,人走到门前,护院同他问过话,又揭开匣盖看了一遍,才让他进去。
陈醉没有挪地方,开始记着时辰。
药童进去没多久,素问也到了,这回她没带药箱,护院侧身让路,两人并没多说什么。
素问夜里还会来,这第一件事他算是弄清了。
没过多久,窄道里来了两个提热水的仆役,肩上搭着布巾,走得很小心。门前的人验过东西,放了他们进去,出来时桶已经空了,其中一人把布巾往肩上甩了甩,低声抱怨手冻得疼。
陈醉在原处等着,等累了索性蹲下,他原想借送药的路子进去,眼下看来,倒是自己想得太省事了。
护院认得那药童,进门时还叫了他的名字,木匣里带着什么、哪一层放着药、哪一层放着布,也全要看过。就算能借来身衣裳,他一个比药童高出半头的人,往门前一站,怕是连句解释都来不及说。
想来侯府的待遇是真的好,要不这侯府里的人,怎么会办事这么认真啊!
陈醉心里腹诽着又等了好一阵,素问才从里面出来。药童跟在她身后,怀里仍抱着木匣,走到门外便问:“姑娘,后半夜还是我来?”
素问头也没回,交代他:“换小何,你把东西交给他,说清楚。”
两人提着灯往东去了,身影渐渐绕过回廊,等走远后,西院门前又来了几名护院,与原先值守的人低声交代了一番。
陈醉本以为换班时多少能有点空当,谁知前一拨站着没动,等新来的人各自到了位置,才一齐离开,门前从头到尾都有人。
得!两件事都弄清了,竟没一件是能省力的!
他蹲得太久,起身时扶了下墙,慢慢把腿上的麻意活动开。正门走不通,送药的路也借不上,到头来,还是得用自己的老本事。
不过今夜与前几夜到底不同。
先前隔着外墙,里面几道门、几条路都看不真切,如今已经站在墙里,连要找的院子都看见了,总不能还在这儿干瞪眼。
陈醉沿着来路退回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白日从高处望过去,西院后头露着一截低檐,与旁边的屋舍离得不远。方才换班,护院沿墙走过,灯光也从那片屋檐下扫过去,却没在上头停留。
陈醉眯着眼又看了半晌:就决定是这了,从那里过去,应当能避开正门,至于能不能落脚,还得近些看。
他想着应当是没什么问题,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行头……恐怕还是得先回一趟住处,侯府送来的月白衣裳穿着是舒服,就是夜里太显眼了……
他翻出自己的旧衣换上,把袖口束好,又将腰带紧了紧,归白仍藏在腰间。
如今只知道严叔活着,到底在不在西院,里面又究竟是什么情形,谁也说不准,身上带着总比不带强。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他在屋里等了等,直到廊下重新静下来,才从后窗出去。
绕过正院,书房的灯还亮着,陈醉远远望了一眼,想起老管事说过,侯爷作起画来常忘了时辰。
当年在苏家也是如此,父亲教完,他早跑没影了,那位小师弟却还能老老实实坐上半日,难怪父亲回回说起都要夸两句。
如今倒好,都不用先生看着,自己就能画到夜里。
他心里虽想到不少,脚下却没再停留,借着屋舍遮挡,绕向西院后方。如今确认里面到底是不是严叔,才是最要紧的事儿。
离得近了,才看清白日里瞧见的低檐,那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门上挂锁,屋后靠着院墙,檐角恰好被一株老树遮去大半。
陈醉先在墙边站了一会儿。巡卫从另一侧过去,灯照着地上冻住的车辙,也照亮了杂物房的门,等那点光移远,他才抬手攀住墙沿,足下一借力,人已经翻上低檐。
瓦上的雪白日化过,夜里又结了层薄壳,踩上去容易出声,他没有贸然落脚,手掌先压在瓦脊上,试稳了,才将身子轻轻带过去。
从外头看,这里与西院只隔一道墙,到了屋顶才发现,墙后还有一条巷子。
好在不宽。
陈醉伏低身子,往下看了一眼。巷子里没有灯,尽头却站着个人,隔一阵便转过来走上几步,那人没有固定走到哪儿便回头,时而停在窗下,时而走到墙根,倒比前头循着路巡夜的人更难绕过。
陈醉等了片刻,等得肩背都有些发凉,那人终于转身往另一头走。
他没有立刻动,先听着脚步数过几步,才从低檐上掠出去,落脚处选在西院屋顶的檐脊,那里结实,积雪也薄,只要借上一点力,便能翻到背面去。
偏偏衣摆扫过檐角,碰落了一小截冰凌。
啪的一声。
底下的脚步停了。
陈醉手掌撑住瓦脊,整个人已经伏下去,身形藏在高起的屋脊后头。那人折回来,走到冰凌落下的地方,抬头看了看。
没看见人。
陈醉也没动。
远处巡逻之人见状,提灯走来,低声询问道:“怎么了?”
“上头掉了东西。”
“这两日化雪,檐下少站。”
两人说完,并未立刻走,提灯的那人往屋檐下照了一圈,陈醉看着瓦缝里透上来的那一点光,越来越近……直到灯光移开,脚步渐渐远了,他才缓缓松了手上的力。
陈醉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底下无人回来,才沿着屋脊翻到另一侧。他趴在屋顶上看了一阵,见门前的人往院门那边走,才挪到后檐,攀着檐角慢慢落下去。
脚一沾地,他先贴到墙边,等了片刻,没人过来。
他又隔着窗纸,侧耳倾听,里面有人呼吸,偶尔夹着一声压得很低的咳嗽。
陈醉手搭上窗棂,心里那口气跟着悬了起来:若不是严叔呢?
找了这些天,终于摸到这里,真到隔着一扇窗的时候,他反倒不敢立刻推开了。白日里那点猜测终究只是猜测,府里有伤者,也未必就是他要找的人。
陈醉深吸一口气,轻轻试了试窗扇,里面扣着,他从袖中取出一片薄铁,顺着缝隙探进去,拨了几下,才将木扣慢慢推开,待缝隙够过一个人,便侧身翻了进去。
落地后,他先回身将窗掩好。
屋里很暖,药味比外头浓得多,桌上放着水壶和药碗,墙边炭盆烧得正旺,床头留着一盏灯,灯下压着几张写过字的纸。
床上的人侧躺着,身上盖着被子,只露出半张脸。
那张脸他太熟了,眉心一道皱纹,闭着眼时也不肯松开,头发散在枕边,脸色比出门前差了许多,床边还放着那根铜烟杆。
陈醉看见它,才终于把一直提着的气吐了出来。
这些天在脑子里转过无数回的念头,到这时候竟一个也想不起来。他走到床边,本想伸手碰一碰,看见被子底下露出的纱布带,又停住了。
还没等想好怎么叫醒眼前的人,严叔先睁开了眼。
老人起初只朝他看,过了一会儿,眉头一点点皱起来,搭在被子上的手急切地想要伸出来,看起来却使不上力。
陈醉蹲下去,凑近了些:“老头,看什么,不认识我了?”
严叔撑着床便要起来。
陈醉赶紧扶住他:“别动别动。”他手掌刚挨上后背,便觉出严叔身子绷紧了,他不敢再使劲,转而托住肩膀,让人慢慢靠回枕上。
这一下牵了伤,严叔缓了好几口气,才抬手抓住他的胳膊。
陈醉任他抓着,似是语气埋怨地低声道:“你可真会挑地方,害得我这天寒地冻的,在外头翻了三晚上墙。”
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太对,赶紧补上:“不过也没白翻,今儿这不进来了。”
严叔没理他这句,把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最后将目光停在他的肩上。陈醉顺着低头,才发现自己衣领方才蹭歪了,里面露出一点裹伤的布。
怎么到了这时候,还惦记着他。
他把衣领拢回去:“快好了,你不提,我都快忘了还有这么回事。”
陈醉这几日满脑子都是找人,吃饭睡觉都顾不上,肩上那点伤便也跟着抛诸脑后了,夜里伏在屋顶上倒抻过一下,当时只怕叫人发现,也没顾得上疼。
严叔看起来很不赞同,手指在他胳膊上收紧了些。
陈醉笑着求饶:“知道了,回去就换药,你现在这样,还想管着我呢?”
这话总算叫严叔松了些力气,还知道嘴贫,看来伤是真的没什么大碍了。
陈醉把床边的矮凳拖过来坐下,看着他,过了片刻才又开口:“你到底去哪儿了?怎么最后躺在这了?”
“连句话都没留。”
“前一日还跟卖饼的说,让人家第二天给你留着,我们几个还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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