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黑裹着木屋，长久的寂静压在空气里。
顾砚辞俯身撑在床铺两侧，将苏晚圈在方寸之间。他方才那句追问还悬在空气里，嗓音沉得发哑，带着一层被混乱磨出来的茫然。
“我到底是谁。”
苏晚抬眼和他对视，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很快稳住。他掌心还留着方才掐出来的痛感，那点尖锐的刺痛，帮他牢牢锁住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我说了，我不知道。”
顾砚辞盯着他，没有立刻再说话。
方才医生过来处理伤口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打转。他记得消毒棉触到创面时淡淡的凉，记得医生那句客观平静的判断——顶级Alpha的躯体，愈合速度远超常人。皮肉磨破、淤血挫伤，一夜之间就能平复下去，不留明显痕迹。
他的身体很强，强到几乎可以无视所有外力带来的伤痛。
可偏偏脑子里那些零碎的画面、不属于他的念头、不受控制的小动作，没有任何办法抹平。
他慢慢直起身，收回撑在床沿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不再是那种逼迫式的圈围，只是安静站在那里，目光沉沉锁着苏晚。
山间的风还在从木板缝隙钻进来，带着潮湿的凉意，擦过他的小臂。他垂眸看向自己手上那层薄薄的敷料，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不用等天亮，等到明天这个时候，底下的伤口就会淡得几乎看不见。
肉身的伤，从来困不住他。
困住他的，是抓不住的记忆，是不断冒出来的陌生碎片，是苏晚这一张永远隔着一层寒冰的脸。
他缓步走到窗边，背靠冰凉的木框，一点点把这段日子所有反常的细节在心里慢慢翻拣、拼凑。
最先冒出来的，是一次次毫无预兆的失神，话说到一半，思绪忽然空掉，回过神，已经记不起刚刚想要逼问苏晚什么。而后是那些不受控的细微举动，明明满心都是要困住对方的执念，抬手的瞬间，心底却浮起一股柔软的顾虑，下意识放轻力道，怕伤到他。
还有那些一闪而过的光影碎片。画面里没有争吵、没有禁锢，只有松弛的相处，是他完全陌生的一种状态。
他从前只单纯以为，是自己疯了，是偏执翻涌，把神智搅成一团乱麻。可顺着这些细碎的疑点往下捋，一个又一个不合常理的细节慢慢浮上来。
苏晚明明被他锁在这座封死的山里，通路切断，消息隔绝，可他从来没有拼尽全力去求救、去冲撞、去寻找逃走的机会。他承受着自己一次次失控的对峙，接住一句句伤人的话，安安静静留在这里，冷着脸配合这场拉扯。
苏晚的冷淡里，偶尔藏着一点不属于憎恨的东西。顾砚辞好几次失神恍惚的时候，捕捉到苏晚眼底一闪而过的疼，转瞬又被寒冰盖住。
如果苏晚当真厌恶他、惧怕他，不该是这个样子。
他不是在被动承受折磨。
他好像在等着一个结果。
这个猜想慢慢在心底成型，寒凉顺着血脉一点点漫开，不是一瞬间的顿悟，是无数疑点堆叠起来，慢慢压垮他原本的认知。
顾砚辞慢慢转回身子，重新看向床上静坐的人。
屋里没有灯，苏晚大半张脸浸在阴影里，只能看清清晰的下颌线，还有一双沉静无波的眼。
顾砚辞一步一步，缓慢走回床边。他没有再俯身压上去，只是站在离苏晚一臂远的位置，声音很轻，没有嘶吼，没有歇斯底里，平静得近乎可怕。
“我刚才一直在回想很多事。”
苏晚的视线抬起来，落在他脸上，安静等着他往下说。
“那些突然冒出来的画面，不受控制的念头，下意识做出的、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动作。”顾砚辞的语速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把心里慢慢拼凑出来的猜想摊开，“所有这些反常，好像全都卡在五年前。”
苏晚的胸腔微微一缩。
他放在被褥底下的手，又悄悄攥紧了。
他料到顾砚辞会慢慢往这个方向猜，只是这个层层推导的过程，还是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我之前一直在纠结，是不是我精神出了问题，是不是我的脑子不受自己掌控。”顾砚辞的目光牢牢锁住他，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可我把所有事串起来之后，才察觉到不对劲。”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
“你看得清清楚楚，我一天天被这些碎片折磨，不断失神、不断错乱。你有机会躲开，有机会向外求救，可你全都没有做。你陪着我耗在这里，任由我一次次失控。”
苏晚的呼吸，悄悄乱了半拍。
他拼命压着，不让那一点慌乱流露出来，面上依旧维持着淡淡的冷淡。
“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你。”顾砚辞的声音往下沉，那句在心底盘旋很久的问句，终于清晰地落了出来，像一把磨得极薄的冰刀，直直刺向两人之间那层不敢戳破的薄纸，“你一直这样，忍我，陪我耗着，看着我一点点崩开，是不是就为了一件事——等我想起五年前？”
苏晚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承认，不行。
一旦承认，这一场赌上顾砚辞神智的治疗计划，就等于当场败露。他只模糊猜到“五年前的那个我”，还不清楚人格的真相，一旦知晓自己只是一个用来唤醒另一个人的占位者，很可能会彻底封闭意识，那一份藏在深处的记忆，会永远沉在黑暗里，再也没有机会苏醒。
否认，也不行。
否认就是持续的欺骗，他要继续用冰冷的台词刺伤眼前这个人，继续看着他在痛苦里挣扎，继续亲手把他往回忆的方向推。
他只能沉默。
可这份沉默，落在顾砚辞眼里，就是默认。
顾砚辞看着他一言不发的样子，心底那点还残存的、模糊的期待，一点点碎裂。
“是这样吗。”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慢慢渗出来一层绝望，“你就是在等我想起五年前的一切。”
苏晚的视线微微偏开，不敢再长久和他对视。眼底翻涌的剧痛快要藏不住，眼眶发涩，他用力眨眼，把那点湿意硬生生压回去。指尖掐进掌心，留下浅浅的印子，这尖锐的痛感勉强撑住他摇摇欲坠的防线。
“你告诉我。”顾砚辞往前靠近一点，声音哑得厉害，抛出那一句蓄谋已久、诛心的提问，“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回忆起五年前？”
空气一瞬间凝固。
山间的风声好像都远了，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
“五年前到底藏着什么？”顾砚辞继续追问，一句一句，往最痛的地方戳，“是我当年对不起你，是我忘了和你的约定，还是别的什么？”
他停顿片刻，漆黑的瞳孔里浮起一层阴郁的自卑，那个最伤人的猜想，终于被他说出口。
“还是说，五年前那个样子的我，才是你想要的？现在这个，会发疯、会禁锢你、控制不住思绪的我，从来都不是你想要的。”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苏晚浑身一颤。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不是的。
他想脱口而出反驳，想告诉他不是这样，想告诉他不管是从前的模样，还是此刻痛苦挣扎的他，他都舍不得看他承受这样的煎熬。可话堵在喉咙里，他一个字都不能讲。
所有的解释，全都是禁区。
他只能死死咬住后槽牙，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再抬眼的时候，声音依旧维持着平静的冷感，只是尾音藏着一丝几乎捕捉不到的颤。
“顾砚辞，不要胡乱揣测。”
“揣测？”顾砚辞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干涩，没有暖意，“我看到的，就是这样。你不回答，就是默认。”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眼底那种茫然的挣扎，慢慢褪去，寒意一点点漫上来。
“你在等五年前的那个我回来。”
“我只是刚好占着这副身体，用来等他的替代品。”
苏晚猛地抬眼：“我没有这么说。”
“你不用开口。”顾砚辞轻轻摇头，“你的沉默，已经说得足够清楚。”
他不再继续逼问，只是站在原地，安静消化这个沉甸甸的结论。
原来所有的对峙、所有的拉扯、所有他以为的爱恨纠缠，从苏晚的视角来看，都只是一场漫长的等待。
苏晚不在乎他会不会痛苦，不在乎他会不会在回忆的碎片里面彻底崩溃，苏晚只是在等，等那个五年前的、完整的他重新回来。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透他的心脏。一直支撑着他偏执占有欲的根基，一点点松动。他原本以为，是浓烈的爱恨把两个人捆在一起，到此刻才看清，他好像只是一个临时的占位者。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眩晕忽然袭上来。
熟悉的失神感。
顾砚辞的眼皮轻轻颤了颤，眼前的景象微微晃动。
脑海里，不再是零散的、无关的画面。这一次跳出来的，是车祸那天的碎片。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破碎飞溅的玻璃，颠簸摇晃的视野。
还有一道很稳、很温柔的声音，隔着漫长的五年时光，轻轻落在意识深处。
【别怕，我在。】
是属于五年前那个他的声音。
很短，只有四个字，清晰得过分。
顾砚辞猛地回神，脑袋一阵阵发沉，他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旁边的木桌边缘，才稳住身形。这道声音温和松弛，和他此刻骨子里翻涌的偏执、阴冷格格不入，本能地，他生出排斥。
这个声音，是来抢走他的。
他听不懂来由，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不知道是发生在什么场景下。可苏晚听得清清楚楚。
这句话，是事故发生的瞬间，挡在他身前的人，对他说的。
话音在意识里响起的刹那，苏晚的防线濒临崩塌，比刚才被质问时冲击更甚。他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唇瓣轻轻翕动，差一点就顺着本能应声。他猛地咬紧下唇，用力把头埋低，肩膀绷得发紧，死死压住到了嘴边的气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这一次，差一点，他就演砸了。
顾砚辞缓过那阵失神，慢慢抬眼看向垂着头的苏晚。
他捕捉到了苏晚这一刻失控的细微震颤。
“你听见了？”顾砚辞低声问，“刚刚我脑子里闪过一句话，你是不是知道那是什么？”
苏晚闭了闭眼，再睁开，重新把情绪压回深处，声音淡淡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顾砚辞笃定，“刚刚那句话，和五年前有关。”
他往前走两步，目光沉沉地落在苏晚低垂的脸上。心底那一份本能的排斥越来越清晰，他不想再任由这些陌生的碎片不断入侵自己的思绪。
“我不想再顺着你的期待，拼命去想那些东西了。”
这句话，是新的冲突落点。
之前他被碎片推着走，被动地被回忆侵扰，本能地想要抓住那些画面，想要弄清楚一切。但现在，他猜到了苏晚的目的，心底生出强硬的对抗。
如果回忆起来，迎来的结果是那个五年前的他取代自己，那他为什么要配合？
他凭什么要亲手把自己推开，把苏晚还给另一个自己？
“你想要我想起五年前，想要当年的那个人回来。”顾砚辞的语调安静阴郁，没有暴怒，里面藏着执拗的抵抗，“那我偏不。”
“我不会再顺着你的想法去追溯那些东西。”
“我会把这些碎片压下去。”
苏晚猛地抬头看向他。
心底一沉。
最坏的一种走向，开始出现苗头。
刺激的力度反过来激起了他的防御本能，他会主动封锁意识，压制所有属于过往的记忆碎片。到那时候，想要唤醒藏在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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