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腿在地板上挪了一下,声音很闷。
苏晚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全亮,屋里的灰光比昨天更淡。墙角那把椅子上,顾砚辞歪着,头靠在墙上,脖子折出一个不舒服的角度,睡得很沉,又沉得不对——不是松下来的那种沉,是整个人往下坠的那种。
苏晚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他没有立刻动。
他看了很久。
呼吸很长,中间会停一拍,再续上。
“顾砚辞。”
没应。
“顾砚辞。”
椅子上的人动了一下,眼皮抬起来,眼神散着,落在苏晚身上,却像没对上焦。
“……你起来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嗯。”
“我睡了多久。”
“不知道。我醒的时候你就这样。”
顾砚辞坐着,慢慢直起腰,抬手按了一下后颈,按着按着就停了,眼睛对着地面,没有焦点。
苏晚看着那双眼里的光一点点散掉。
一分钟。
一分半。
两分。
“顾砚辞。”
“……”
“顾砚辞。”
他动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像被人从很远的地方叫回来。
“我……”他开口,声音是空的,“我刚才是不是睡着了。”
“你醒着。”苏晚说,“你醒了四分钟,什么都没做。”
顾砚辞的喉结动了一下。
“四分钟。”他重复,语气很轻,像是在换算一个他算不清的数目。
“差不多。”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
“我不记得。”他说,“我记得我睁眼,然后就是你叫我。”
苏晚没有接话。
顾砚辞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蹭了一下。他站着,站得有点不稳,走了两步才稳。
“你饿不饿。”他问。
“不饿。”
“那也得吃。”
“顾砚辞。”苏晚开口,“你先坐下。”
“我不坐。”
“你坐下。”
顾砚辞看了他一眼,最终坐回椅子上,一坐下,人就往下沉了一点。
“你刚才空了四分钟。”苏晚说,“昨天一分半,昨天中午几秒,今天四分钟。”
“我知道。”
“你知道下一回是多久吗。”
顾砚辞没有答。
“你不知道。”苏晚说,“我也不知道。所以你现在连自己什么时候断掉都算不准。”
“那又怎么样。”顾砚辞忽然抬眼,语气上来了,“四分钟而已,我不是还在这儿坐着。”
“你现在坐在这儿,说的是四分钟前你不知道的事。”
“我记得。”他说得很快,“我全记得。”
苏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砚辞被他这样看了一会儿,眼神慢慢歪了一下。
“你看什么。”
“我在看你什么时候能想清楚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我当然想得清楚。”他站起来,“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水缸那边。”
“昨天就满了。”
“那就再满一次。”
他拉开门,出去,门没关,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股潮冷的土味。
苏晚坐在床上,看着那道半开的门。
他听见外面有人舀水、倒水、铁桶磕在缸壁上。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是停。
停了很久。
苏晚没有出去。
半个多小时以后,顾砚辞才进来,袖口湿了一片,头发被风扫乱了,脸色比出去之前更不好。
“水缸满了。”他说。
“我知道。”
“你在屋里坐着,什么都没做?”
“我坐着。”
顾砚辞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走过来,走到床边,坐下,和苏晚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苏晚。”
“嗯。”
“你能不能跟我说一句,不带刺的话。”
苏晚抬眼看他。
“你想听什么。”
“随便什么。”顾砚辞说,“你今天早上还没跟我凶过。”
“我哪一句凶了。”
“你每一句都不软。”
苏晚垂下眼。
“我不是不软。”他说,“我软下来,你只会更不肯放我走。”
顾砚辞怔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算得清清楚楚。”
“我算得清。”苏晚说,“所以我不软。”
“……不对。”顾砚辞忽然说,“你以前说话不是这样。”
苏晚的动作停了一下。
“以前?”他重复。
顾砚辞自己也怔了一下。
“我说错了。”他很快接上,“我不知道什么以前。我随便说的。”
苏晚看着他。
“你没说错。”苏晚说得很慢,“我以前的说话方式,确实不是这样。”
顾砚辞的呼吸轻了一拍。
“那我怎么知道。”
“你自己说的,我怎么知道。”
屋里静下来。
顾砚辞把手撑在床沿,指节压着,压了半天。
“苏晚。”
“嗯。”
“我有时候……”他停了停,“我有时候会觉得,我该知道你很多事。可我一件都想不起来。”
苏晚没有接。
“你别不接话。”顾砚辞的声音低了一点,“你就说,我是不是本来就该知道你很多事。”
苏晚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攥了一下,攥得很紧,掌心被指甲顶出一个印。
“是。”他说。
顾砚辞抬起眼看他。
“那我为什么——”
“因为你不记得了。”苏晚说,“你现在连昨天自己做了什么都要问我。”
“苏晚。”
“我说错了吗。”
顾砚辞张了张嘴。
他忽然把头偏到一边,用力呼了一口气,呼气的声音有点抖。
“行。”他说,“你说得对。”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张压着的照片又翻出来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扣下去。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他背对着床说,声音低,“我听到你说话,我心里就不舒服。不是因为你凶我。是那种……你说的话,跟你这个人,对不上。”
苏晚的指尖在被面上一寸一寸往下抠。
“你觉得我对不上,是你脑子不对。”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也没用。”苏晚说,“你现在的判断,全部靠不住。昨天你以为你在护着我,今天你以为你在管着我。明天你可能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苏晚。”顾砚辞转过来,“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话。”
“哪些话。”
“说我不正常的话。”他声音压得很低,“你每说一次,我心里就往下沉一次。”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现在有一样东西,这几天都没有过——不是偏执,不是收紧,是软的,被人踩了一脚以后的那种软。
苏晚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现在是那个位置。
他早就清楚,要撞,就得撞在这个位置上。前两天的话都是推他往后退,今天不能再退。
“那我换一句说。”苏晚开口。
顾砚辞看着他。
“我不爱你。”
屋里那点声音全没了。
顾砚辞站在那儿,一动都没动。
“……什么。”
苏晚没有再补第二句。
他不说“不恨”,不说“不归宿”,不说那些把语气摊薄的话。他就让这三个字单独落在地板上,落在两个人中间,谁都没去捡。
顾砚辞的呼吸慢慢乱了。
“你……”他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你刚才说什么。”
“你听见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苏晚抬眼,直视他,“我不爱你。”
这一次落得更慢。
顾砚辞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不是实话。”
“是实话。”
“你三天前——”
“三天前我什么都没说。”苏晚打断他,“三天前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没有承认过一句。你别替我给你自己讲情分。”
“那你留下来。”他说,“你不爱我,你为什么留在这儿。”
“我留在这儿,是因为门锁着。”苏晚说,“你现在把门开开,我立刻走。”
顾砚辞的手撑在桌沿,撑得桌子动了一下。
“你会走。”
“我会走。”
“走去哪儿。”
“去哪儿都比这儿强。”
顾砚辞盯着他,慢慢往前一步。
“苏晚,你刚才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
“因为你在说话。”
“你可以看墙。”
“我为什么要看墙。”
顾砚辞站住了。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种自己也听不懂的迟疑,“我就是觉得,你说这话的时候,不太像。”
苏晚的手指在被面下又蜷了一下。
“那是我说得不够清楚。”他说,“我可以再说一遍。”
“不要。”
“我不——”
“我说了不要。”顾砚辞声音抬起来,抬到一半又落回去,“你别说了。我听着心里发慌。”
他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锐响。
“我这几天什么都判断不准。”他说,像在替自己找台阶,“我刚才还空了四分钟,我连那四分钟都说不清。所以我现在觉得不像,也可能是我的问题,不是你。”
他说完这句,自己愣了一下。
苏晚没有接。
顾砚辞慢慢伸手撑了一下额头,把话又往回吞了一截。
“我出去一趟。”
“水缸满了。”
“我知道满了。”他声音有点乱,“我出去站一会儿。”
门开了,又没关。
外面没有声音。
没有水声,没有铁桶。
只有风。
过了很久,他才进来。
进来的时候脸色反而平了,那种平是压出来的。
“过来。”他说。
苏晚坐在床边,抬眼。
“过来做什么。”
“吃饭。”
“我不饿。”
“我知道你不饿。”顾砚辞走过来,把碗搁到床头柜上,没有像昨天那样往后退,“吃两口。就两口。”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又抬头看他。
“你今天早上吼我了。”
“我不该吼。”
“你要是不该,你就别放我在这儿。”
顾砚辞撑着柜面,撑得很重。
“苏晚,我们能不能……”
“不能。”
“……你连问我要说什么都不问。”
“你说什么我都知道。”苏晚说,“你要说,别走,留下来,我给你好日子。”
顾砚辞没有立刻接。
他把手从柜面上收回来,拢了一下,又松开。
“我要说的是,我可能真的不太对。”
苏晚抬眼。
“哪里不对。”
“我说不上来。”顾砚辞站直了,“我这几天睡得太少,事情太多,想事情容易岔。这不叫不对劲。”
“你刚才空了四分钟。”
“我醒着。”他说得很快,“我睁着眼睛,我坐着。那不叫空。”
“你知道那四分钟里你做了什么吗。”
“我在……”
顾砚辞停住了。
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
“我在想事情。”他说,“我在想今天要先做什么。”
“先做什么。”
“……我不记得。”他说这句的时候,声音还是稳的,“这三天事情太多。一件一件排下来,随手就忘了。这不算什么。”
“你出去了半个多小时。”苏晚说,“你把水缸舀满,倒掉,再舀满。你把桶放在缸沿上,桶掉下来,水全流了。”
顾砚辞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桶掉了。”
“你自己刚才说的。”
“我没说。”
“你说了。”苏晚说得很平,“你说你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你站了多久,做了什么,全都没有。”
屋子里静了。
顾砚辞站在那儿,脸色一点点发白。
“我说的?”
“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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