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半,别墅储物间的冷气顺着袖口一点点钻进来,后颈腺体一阵阵抽着钝痛。我一只手攥着手机,另一只手紧紧按着衣袋里那张泛黄发硬的盘山车票,薄薄的纸壳隔着布料硌着掌心,像一块化不开的冰。
手机屏幕的光幽幽映在我的脸上,视频窗口里,顾砚辞的面孔占满大半画面。
千里之外的酒店套房,落地窗外是都市彻夜不息的霓虹,斑斓的光线落在他惨白的脸颊上。方才听完全部真相,他僵坐在真皮办公椅上,一只手死死按住两侧太阳穴,指节绷得泛白,另一只握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林佳怡……竟然真的是她?”
他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嗓音破碎沙哑,胸腔大幅度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面疯狂冲撞,要冲破一层厚厚的屏障。
我隔着屏幕望着他,Omega的本能让我隐约捕捉到他情绪剧烈波动之下,Alpha信息素不受控制的躁动,哪怕隔着网络,我的后颈腺体也一阵阵发紧发酸。
“顾砚辞,你别强迫自己去回想过去。”我放轻了声音,尽量把语调放得平稳,“那些记忆被头部撞击封闭在脑海深处,硬要挖掘,对你的伤害会很大。”
“可我控制不住。”顾砚辞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眼尾泛开一层病态的红,视线涣散,已经没办法牢牢锁定镜头里的我,“脑子里面不断跳出零零碎碎的片段,抓不住,稍纵即逝。”
“是什么样的片段?”我问道。
“酒会的水晶灯,晃得人眼睛发疼,酒杯碰撞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站在立柱旁边说话的侧影。”他半阖着眼皮,语气断断续续,“紧接着就是盘山公路,弯道的山风扑在脸上,方向盘疯狂抖动,碎石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上。”
话音刚落,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痛得闷哼一声。
“啊——”
短促的痛呼透过听筒传过来,我心口骤然一紧,身体下意识往前倾,明明隔着上千公里,却还是本能地想要上前。
“顾砚辞!你还好吗?要不要叫酒店的医生上来看看?”
“不用,不用叫医生。”他艰难地摇了摇头,额角渗出一层细密冷汗,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这是老毛病,只要一触及盘山那件事,头痛就会找上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满是浓重的迷茫。
“晚晚,我现在脑子里特别矛盾。”
“矛盾?什么意思?”我追问。
“我的潜意识好像在不断提醒我,你刚刚说的全部属实,那场车祸根本就不是天灾。”顾砚辞呼吸粗重,说话磕磕绊绊,“可是我受过重创的大脑,又在拼命压制这份直觉,一遍一遍告诉我,那只是山体落石,是一场谁都躲不开的意外。两套认知,在我脑袋里面打架。”
“这是脑部受创之后的自我保护机制。”我指尖贴着冰凉的手机外壳,声音压得很低,“你的记忆缺失了一大段,现实太过残酷,大脑就编织出‘意外天灾’这套说辞,用来帮你隔绝痛苦。并不是你本身在撒谎,是你的身体本能想要保护你活下去。”
“保护我?”顾砚辞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冷汗打湿额前黑发,一缕发丝黏在皮肤上,“这算哪门子的保护?把真正作恶的人藏在记忆阴影里,让我把蓄意谋害当成命运劫难。这五年,林佳怡就站在我眼前,我还一直把她当成值得信任的老朋友。家族聚会、公司晚宴,我还会客客气气同她闲谈寒暄。”
说到这儿,他喉结剧烈滚动,语气里翻涌着恶心。
“我居然和毁掉苏砚一生、也毁掉我自己人生的凶手,和睦相处了整整五年。”
这句话刚说完,新一轮剧痛席卷上来。他手肘撑住书桌,手掌死死捂住整张脸,压抑的喘息从指缝间漏出来,视频画面跟着轻轻晃动,是他痛得握不稳手机。
“顾砚辞!把手机放到桌面上固定住,别用手硬撑。”我提高一点音量,“不要再继续回想细节,闭上眼睛,试着慢慢调整呼吸。”
“好……好。”
几秒之后,镜头斜斜搁在书桌上面,只能拍到他紧绷的半张侧脸、绷紧的下颌,还有肩头不停的轻微颤抖。房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才稍稍平复。
“晚晚,那些闪回的画面太过真实。”他的视线转向镜头方向,眼神茫然无措,“我甚至能回忆起酒会上红酒混着香水的味道,耳边全是宾客的喧闹。可下一秒,记忆就悄悄篡改细节。”
“篡改?改成了什么样子?”
“原本的画面里,林佳怡就站在柱子另一边闲谈,根本没有看见我,更没有主动过来找我。”顾砚辞的声音带着困惑,“但是转瞬之间,我的脑海又冒出另一个版本:是她特意走到我面前,一脸忧心忡忡,认认真真劝我上山陪伴苏砚,劝我千万不能放任挚友孤身冒险。两个完全不一样的画面,我不知道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发生过的。”
“所以我才劝你,不要执着分辨脑海里的碎片。”我靠在储物间冰冷的柜体上,后背酸胀难忍,连日熬夜照顾苏甜,今夜又揭开这么一桩陈年阴谋,Omega的身体早已疲惫不堪,腺体时不时传来一阵阵刺痛,“碎片只是潜意识释放的信号,经过大脑损伤加工,掺杂了大量脑补出来的假象。越强迫自己分辨真假,你的精神只会越发紊乱。”
“道理我全都懂,可是我做不到不去想。”顾砚辞的声音陡然抬高,痛苦铺满脸庞,“苏砚还躺在医院病床上,一动就是五年。如果这是人祸,如果林佳怡就是幕后主使,我们难道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
“我没有说当作没发生。”我沉稳地回应他,“只是不能依靠你的记忆去定案。”
“那苏砚呢?”顾砚辞忽然低声问,“如果有一天苏砚能够醒过来,他会不会记得全部的真相?”
听见这句话,我的心口狠狠揪紧,眼皮垂下来,掩住眼底翻涌的酸涩。
“医生也给不出确定的答案。”
“什么叫给不出确定答案?”他的声音带着急切。
“颅内损伤太重。”我缓缓开口,“有可能苏醒之后,很多记忆一并遗失。也有可能,那天所有的恐惧、阴谋,全都清清楚楚烙印在他脑海。可最现实的问题是,我们连他到底能不能醒来,什么时候醒来,全都不知道。”
储物间安安静静,只有窗外晚风撞在玻璃窗,发出呜呜的闷响。
视频那头沉默片刻。
“那这五年,林佳怡看着我失忆,看着我一无所知,看着我同你结婚生女,她心里到底在盘算些什么?”
“是恨。”我轻轻吐出这个字,重量却重得压人,“恨我意外回国,抢走她梦寐以求的位置。同时又抱着期待,等着我们夫妻之间矛盾持续发酵,等着我心灰意冷主动退出。之前圈子里到处流传,说我只是你的替身,你的心底装着旧人,那些流言的源头,就是林佳怡。她躲在暗处挑拨离间,冷眼旁观我们互相消耗。”
“原来是她放出的流言。”顾砚辞的语气骤然变冷,“好几次酒会结束,她还特意过来同我说话。”
“她同你说了什么?”我问道。
“她说,你身为Omega内心安全感不足,劝我多顾及你的情绪,多花时间陪伴家里。”顾砚辞语气里满是自嘲,“我以前还感慨,她为人通透体贴,处处为我们着想。现在回头想一想,每一句看似善意的话里面,全都藏着算计。”
话音未落,破碎的记忆碎片毫无预兆再次炸开。
盘山弯道刺耳的轮胎摩擦声,挡风玻璃碎裂,玻璃碎屑漫天飞溅。转瞬,虚假的记忆立刻覆盖上来——暴雨过后山体松动,纯粹天灾,人力不可抗拒。
“呃……”
顾砚辞闷哼一声,脑袋偏向一侧。镜头晃动,画面里看见他伸手抓过桌角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手指抖得厉害,大半瓶清水洒落在深色桌面上,水渍四处蔓延开来。
“又发作了。”他艰难喘息,“真实的感受和编造出来的回忆不停冲撞,我分不清哪些是亲眼所见,哪些是大脑凭空制造出来的幻觉。”
“停下!别再回溯那些场景。”我加重语气,心里又急又沉,“顾砚辞,听我的,到此为止。单凭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画面,拿不出任何证据,只会把你的精神彻底拖垮。我们手上有物证,有那张车票,有我当年人在英国时,和哥哥跨时差的聊天记录,还有留存下来的圈层聊天截图。实实在在的物证,远比你混乱残缺的记忆更加可靠。”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顾砚辞闭紧双眼,眼尾泛红,“知道真相的一瞬间,潜意识就拼命往外翻找那些被封存的片段,不受我的意志管束。我明明想要停止,画面还是一遍一遍闯进来。一会儿是酒会立柱旁的侧影,一会儿是漫天滚落的山石,一会儿又是警方那份白纸黑字的意外事故认定书。”
他长长吐出一口压抑的气息。
“当年我刚从死亡线上抢救回来,意识昏沉虚弱。拿到那份事故报告的时候,正好契合了我大脑想要构建的虚假现实,我便完完全全信了,半分怀疑都没有升起。”
“那个时候两家人都被悲痛压垮。”我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冰凉的边框,“苏砚生死未卜,你重伤濒危,所有人都没有多余精力重新复盘现场。大家顺着官方报告接受意外的结果,刚好遂了林佳怡的心愿。”
“她赌赢了。”顾砚辞声音刺骨寒凉,“赌我们遭受重创无力深究;赌山路翻新销毁全部现场痕迹;赌我头部重创永久遗失记忆;赌时间能够掩埋一切罪恶。”
话音落下,眩晕再次袭来。他额头抵上冰凉的书桌表面,借此缓解颅内烧灼一般的痛感。
“晚晚,我现在甚至开始怀疑我自己。”他的声音闷闷的,隔着桌面传过来。
“怀疑什么?”
“我现在脑海冒出来的这一堆碎片,会不会只是听了你讲述真相之后,我的大脑刻意迎合你,凭空臆想出来的假象?”
这句话,才是这份记忆创伤最折磨人的地方。记忆一旦被损伤篡改,人连自己的回忆都没有办法信任。
“所以我们绝对不能依靠记忆作为依据。”我一字一顿,说得格外清晰,“记忆会被创伤修改,会被想象捏造。但是纸质的车票不会撒谎;五年前,我身在英国,和哥哥跨越八小时时差留下的聊天记录不会撒谎;路政、气象部门存档的公开档案,更不会撒谎。记忆只能当做参考,能够锤定事实的,只有实物证据。”
顾砚辞缓缓抬起头,脸色依旧惨白,眼眶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那张车票,还在你的手上吗?”
“就在我的外套衣袋里面。”我抬手隔着布料碰了碰坚硬票根,“我已经妥善收好。存放聊天记录的旧笔记本,我锁进储物间抽屉。只是这些材料只能够推导动机,缺少可以直接提交给司法机关的铁证。五年时间过去,出事现场早就不复存在。”
“直接证据……”顾砚辞低声重复,眼神沉沉思索,“当初她要找人搬运山石伪造现场,必定要付钱给办事的人。会不会还有转账记录、中间人的线索遗留?”
“希望很渺茫。”我轻轻摇头,“林家财力雄厚,林佳怡心思又极度缜密,很有可能使用现金交易,或者通过多层毫不相干的第三方流转,抹干净全部资金痕迹。想要挖出来,难度极大。”
“就算再难,我们也一定要查。”顾砚辞的语气陡然坚定,可话音刚落,头部刺痛又一次袭来,他不由得蹙眉吸气,“苏砚不能白白躺在病床上耗掉五年光阴。我们不能就这样咽下这口恶气。”
“我心里清楚。”我点头回应,“但是万万不能急躁,尤其不能在你记忆混乱、头痛频繁发作的时候贸然行动。一旦打草惊蛇,林佳怡察觉到我们已经起疑,残存的零星线索,会被她销毁得一干二净。”
视频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他靠在椅背上闭目休养两三分钟,躁动翻涌的Alpha信息素才慢慢平复下来。
“我原本计划明天一早结束出差返程。”他重新睁开眼睛,眼底盛满疲惫紊乱,“现在我不想等到明天了,我要改签,我要立刻回去。”
“立刻回去?现在快要凌晨三点。”我微微皱起眉头,“你现在身体状态很差,头痛反反复复,夜间长途飞行对你负担太重。”
“我留在这间酒店,根本没有办法入睡。”顾砚辞苦苦一笑,笑意里面没有丝毫温度,“闭上眼睛就是那些碎片画面:盘山的悬崖、变形破碎的车体、昏迷倒在车内的苏砚。一个人待在这里,只会不断被回忆反复撕扯折磨。”
“可是高空机舱气压会加重头部旧伤带来的疼痛。”我依旧担忧。
“我可以扛过去。”他语气十分执拗,重新拿起手机,镜头再一次对准他憔悴的脸,“比起□□上的头痛,内心的煎熬才更难熬。我不想隔着一块手机屏幕,听你诉说这么一桩滔天阴谋,自己却远在千里之外,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
“现在回想过往很多小事,全部都有了解释。”
“哪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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