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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咫尺横渊

小说:

ABO世界:晚来的心动

作者:

贾名言

分类:

穿越架空

顾家休养套房的日光一日日缓慢轮转,朝升暮落,在地板上推移出长短不定的光影。

监护仪器滴滴答答的鸣响,日复一日在房间里循环往复,渐渐沦为旁人几乎会忽略掉的背景音。顾砚辞昏睡的时长在一点点不断缩短,属于清醒的间隙被慢慢拉长。早先的他,大多时候都沉在混沌梦境里,就算短暂睁眼,也只能费力吐出寥寥几个破碎字眼,眼皮沉重得仿佛缀了铅块。而如今,他已经可以后背垫着数层厚实的羽绒软垫,长久地靠坐在床头,维持神志清明。

精神科的医生前后数次过来复诊,笔尖在病历本上落下一行行审慎的结论。车祸所封存的原生创伤记忆已经大体归位,脑波曲线慢慢回归平稳健康的区间;可经历过那一场不计后果的强制记忆撕裂,他的精神并没有彻底干干净净,意识深处依旧缠绕着大量不属于主人格的情绪残响。

那是次人格在这具躯体的神经、本能里刻下的烙印。没有完整连贯的故事画面,没有清晰的对白,更没有关于告白、诀别的任何记忆。只剩下零碎飘忽的情绪碎片:汹涌偏执的占有、无处安放的不甘、孤绝的绝望,还有一丝滚烫到近乎燃烧的决绝温柔。

这些感受不属于顾砚辞本人,却会毫无预兆地窜进他的思绪。有时候明明安安静静坐着,心底会骤然漫上来一阵陌生的酸涩与孤苦,来得毫无来由,退去也悄无声息。但他完全不明白这份浓烈情绪指向何人,不知道这份决绝温柔,是次人格献给苏晚的爱意。于他而言,这仅仅是一团来历不明、混沌纠缠的悲欢残响。他理智上分得清清楚楚,哪些是属于自己的过往,哪些是残留下来的外来碎片。可即便心知是残响,依旧会搅得他心神纷乱,昼夜难安。

刚刚全然苏醒的顾砚辞,一直被困在一层厚重的迷茫浓雾之中。他找回来了车祸之前那个完整的自己,可身上背负着五年人格分裂留下来的巨大混沌。很多事情他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真相却被一层厚厚的雾阻隔,伸手触碰不到。

他彻底完全清醒的那一日,是一个秋阳澄澈的上午。

双层中空玻璃窗滤掉户外刺目的强光,暖金色的日光如水一般淌满整个房间,在实木地板上铺出一大片柔和晃眼的光斑。佣人轻手轻脚半拉开纱质窗帘,庭院之中桂花树清浅甜软的香气顺着缝隙钻进来,在安静的空气里悠悠浮动。

苏晚坐在靠窗的布艺单人椅上,膝头摊开一册搁置许久的旧书,书页停留在中间某一页。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纸上印刷的铅字,视线虚虚落向窗外遥远的虚空,整个人的魂魄大半都飘离了这间屋子。

他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失神。

深山木屋破晓时分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之中循环重播。老旧松木板缝隙漏出来的那一抹鱼肚白,山间清晨混着腐叶与草木的湿冷晨风,次人格消散之前,那双盛满了全部余生温柔的眼眸,还有最后那一记轻得如同烟尘吹散,浅浅落在唇瓣上的诀别之吻。

这些记忆并不是狰狞恐怖的噩梦,可折磨人的程度,却丝毫不亚于梦魇。它们像是一根根极细极脆的碎刺,深深埋进苏晚的骨血缝隙。平日里安安静静潜伏着,几乎感受不到存在;可只要周遭出现一点点相似的场景、一个相仿的眼神,一个近似的抬手动作,那些刺就会隐隐作痛,钝钝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到四肢百骸,叫人心口发闷,呼吸都跟着滞涩几分。

床榻上传来被褥布料被缓缓摩擦的细碎声响,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苏晚猛地从漫无边际的回忆漩涡里面抽离出来,睫毛剧烈地颤了颤,骤然抬眼望过去。

顾砚辞没有依靠任何人的搀扶,凭借自己身体残存的力气,一点一点,缓慢地将上半身撑坐起来。黑色的短发在长久睡眠之后睡得凌乱不堪,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衬得本就大病未愈的脸颊愈发泛着一层洗不掉的青白。

双眼已经彻底掀开,褪去了昏睡之时的混沌迷蒙。可那一双眸子里,并没有劫后余生的释然欢喜,反而是盛满了一层化不开的惶惑与茫然。

肉身苏醒过来,可他的精神还在适应重新归来的自我。他回来了,可他并不完全明白,自己背负了怎样一段被硬生生割裂的沉重过往。

四目相撞的那一瞬,顾砚辞的眼睫轻轻颤抖了数下。

如同潮水奔涌一般归位的原生记忆,一帧帧铺展开少年时代的点点滴滴。那些和苏晚一同度过的、松弛又鲜活的年少时光,少年心底悄悄埋藏起来的懵懂好感,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脑海。记忆的终点,停留在五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深夜,那辆疾驰在公路之上的轿车。

脑海闪过几帧模糊破碎的画面:密闭狭小的车厢空间,紧绷的气氛,没有说出口的争执,急促起伏的呼吸,一只手慌乱地用力挣脱,紧随其后是剧烈无比的撞击,玻璃碎裂,车身翻滚,最后坠入无边无际的漆黑。

关于车厢内争吵的记忆蒙着一层薄薄的雾霭。他记得冲突发生过,却记不清对话的一字一句,很多情绪只留下轮廓。至于次人格占据主导地位的那整整五年岁月,于他而言,就只有一堆漂浮不定的情绪残影。没有连贯的故事,没有具体的场景,更加不可能知晓,在云雾缭绕的深山木屋,曾经发生过一场以灵魂消亡作为代价的告白与诀别。

“阿晚。”

顾砚辞缓缓开口。嗓音已经不再是刚刚脱离昏睡时那种破碎干涩,只是长久很少开口说话,语速偏慢,每一个字里面,都裹挟着苏醒之后挥之不去的惶惑。

苏晚合上手中的旧书,指节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书页的边缘,纸张被捏出浅浅的折痕。他抬眼望向床上的人,发自内心的关切真切地流淌出来,问话合乎情理,礼数周全,可字句的外面,始终裹着一层无法彻底消解的疏离感。

“感觉怎么样?头部还会出现阵发性的刺痛吗?”

这一份得体却遥远的距离感,是顾砚辞苏醒这些日子以来,反复切身感受到的枷锁。

苏晚会细心地叮嘱下人按时把汤药送过来,会留心观察他每一餐吃下多少食物,在他头疼发作蜷缩在床上,被陌生的残响情绪折磨的时候,苏晚的脸上也会真切地流露出来担忧。可是这份关心,永远止步于体面的分寸。顾砚辞再也见不到少年时期那个对他毫无防备、可以肆意舒展情绪的苏晚。仿佛有一堵看不见、摸不着的透明高墙,稳稳横亘在两个人中间,推不开,也跨不过去。

顾砚辞垂落长长的眼睫,心口漫开沉甸甸、沉甸甸的无力。

他一遍一遍梳理自己归位之后的全部记忆。属于本体的过往完整清晰,可次人格接管身体那数年时光,只剩下一堆残破不堪的残影。他能够感知到那一段岁月翻涌起来的情绪风暴,看得见争吵、对峙、偏执疯狂的模糊轮廓,却触碰不到背后完整的真相。在他现有的认知里,次人格就只是一个被创伤催生、不断施暴、禁锢伤害苏晚的畸变存在。他完全不知道,这个人格心底还埋藏过一份赴死一般的深爱。他唯一可以确定的一件事就是:借由这一副血肉躯体,另一个“自己”,将苏晚拖入了如同炼狱一般的处境,带给了他数不清的折磨与伤害。

“头还是会时不时传来刺痛,已经比最开始要好上许多。”顾砚辞的目光牢牢落在苏晚身上,眼神里面带着小心翼翼,甚至近乎怯懦的试探,“阿晚,有一些话,我想认认真真,好好跟你谈一谈。”

苏晚的心口沉沉地向下坠落,心底已经隐隐预感到他即将诉说的内容。

“过去五年,毁灭性的创伤撕碎了我的意识,另一重人格接管了这一具身体,做出了许许多多伤害你的事情。”顾砚辞的声音低沉平缓,眼底铺天盖地漫上来浓重厚重的愧疚,“那些行为,并不是出于我本人的意愿,可终究是借着我的血肉发生。这份沉甸甸的责任,理应由我来承担。”

他微微向着苏晚的方向倾过身子,姿态放得很低,带着满心的亏欠。

“我清清楚楚明白你承受了多少苦难。我不敢奢求你立刻就原谅我,也不敢妄想一切都变回少年时代无忧无虑的模样。只是,我依旧还盼望能够拥有一次机会,试着一点一点,去弥补那些被毁掉的东西。”

少年时代埋藏心底的那一份对苏晚的好感,穿过五年的浩劫劫难,重新从意识深处浮上水面。他无比想要靠近苏晚,想要修补被命运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关系,想要把被无情掠夺掉的时光,一点点捡拾回来。

然而这一份滚烫而又无比真诚的心意,落到苏晚的身上,却变成了千钧重负。

眼前的这个人,是顾砚辞,是少年时期和他相伴,本该羁绊深深的主人格。他的愧疚是真实的,想要弥补的心意是真实的,少年时期那份懵懂的喜欢,同样也是真实的。

可是苏晚的心底,已经完完整整埋葬了另一个灵魂的死亡。

他的脑海之中,一遍一遍回响次人格最后的剖白:“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伤心。”回响着他主动撤去全部精神防御,心甘情愿消融归于裂痕的那份决绝。那个人格,曾经疯癫,曾经禁锢,曾经无数次伤害过他,可到最后,却燃烧掉自己全部的存在,只为换取他往后岁岁年年的安稳。

于是苏晚的内心,陷入无休止、来来回回的摇摆与撕扯。

有些安静的瞬间,看着顾砚辞眼底纯粹的歉疚与温柔,苏晚会控制不住地心软。他会在心底轻声劝慰自己:那个灵魂已经彻底消散,再也不会回来。眼前活着的这个人,本就没有犯下什么过错,是不是自己应该放下心底那一份沉重的悼念,试着往前走一步,试着接纳这一份迟来的温柔。

念头刚刚升起,记忆便会如同冰冷的潮水,狠狠席卷过来。木屋破晓的晨光,沙哑的告白,那一场诀别的吻,一幕幕清晰地撞进脑海。巨大的负罪感瞬间包裹住他。如果自己坦然接受主人格的示好,那是不是等同于,背叛了那个为了不让自己流泪,甘愿赴死的影子灵魂。

接纳眼前之人,像是对逝者的背叛;可若是一味冷淡推开,又是在实实在在地伤害这个一无所知、本就饱受创伤的生者。

两头都是煎熬,寻不到半分两全的出路。

苏晚的指尖死死攥紧书页的边缘,纸张被挤压出深深的褶皱。长长的眼睫重重垂落下来,严密地掩住眼底翻涌、来回厮杀的酸涩与挣扎。外人只能看见他安静低垂的眉眼,看不见瞳孔底下汹涌的情绪风暴。

“已经发生的事情,谈不上什么弥补。”他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里面,都浸透了深入骨髓的疲惫,“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好好调养你的身体和精神。”

又是这样一句客套而疏离的答复。

不接受,不拒绝,不控诉,也不肯袒露半分自己真实的心事。将所有汹涌翻涌的情绪,完完全全封闭在内心最深的角落。

顾砚辞的眸色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他能够看见苏晚眼底化不开的郁色,看得见他常常失神、魂魄仿佛漂泊到别处的模样,看得见那一层挥之不去的悲伤。可他全部的认知都局限于:这份隔阂全部来源于次人格施加在苏晚身上的伤害。他完完全全猜不到,苏晚的痛苦之中,还混杂着一份对那个已经消亡人格沉甸甸的悼念。

猜不透症结所在,他便只能更加小心翼翼,步步试探,不敢有半分逼迫。

日子便这样缓缓向前推移。顾砚辞的身体状况持续好转,可以下床,缓慢地在房间、回廊、庭院石板路上来回走动。

他用尽自己所能,尝试修补两个人之间破碎的关系。记得苏晚喝不惯苦涩的茶饮,便特意吩咐厨房,日日备好清甜温润的花茶;翻找出少年时代两个人一同读过的旧藏书,满心盼望着借着往昔旧事,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午后阳光和煦温暖的时候,便主动开口邀约苏晚,一同到庭院之中散步。

苏晚从来不会强硬地拒绝他。

他会陪着顾砚辞,慢慢行走在铺满青石的庭院小路,会伸手接过递过来的温热花茶,也会简单地应答几句关于少年往事的闲谈。但是那一道隔膜,自始至终顽固地横亘在二人之间,怎么都消弭不掉。

并肩漫步之时,两个人之间永远会维持一小步的距离。只要顾砚辞无意识地微微向他靠近,苏晚便会不动声色地侧过身体,悄悄拉开分寸。谈及少年时期的回忆,苏晚的神情是温和平静的,却很难真正投入其中。常常话说到一半,他的思绪就不受控制地飘向云雾缭绕的深山木屋,整个人骤然失神,目光望向遥远的虚空,短暂地脱离现实。

这天傍晚,晚风清凉舒爽,庭院里的桂树开得轰轰烈烈,细碎的金黄色花瓣被风卷动,漫天飞舞飘落,厚厚铺了一地。

顾砚辞望着晚风轻轻吹动的苏晚鬓角发丝,心底压抑埋藏许久的悸动,几乎快要冲破束缚。他停下向前行走的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微颤抖。

“阿晚,年少的时候,我……”

他打算将少年时代藏在心底的那一份心动,亲口说出口。

话音才刚刚起了一个头,苏晚的身体便几不可察地僵在了原地。

恰好一阵晚风呼啸卷过,几片金黄的桂花花瓣,轻飘飘落在苏晚的肩头。顾砚辞下意识抬起右手,想要伸手,轻轻拂掉那几片落在他肩头的花瓣。

这个动作,自然,温和,不带半分侵略。

可就是这样简简单单一个靠近的举动,猝不及防狠狠叩开了苏晚记忆的闸门。

深山破晓,木屋之内,也是这样一双手,曾经无比轻柔地抚过他颤抖战栗的眼睫,吐出那一段痛彻心扉的诀别告白。

现实之中眼前的身影,与记忆深处幻影骤然重叠,转瞬之间,又惨烈地撕裂分离开。

苏晚受本能驱使,猛地向后退开半步。

动作幅度并不算大,可态度无比明确,清清楚楚躲开了那一只伸过来的手。

庭院之内,一瞬间坠入难堪又刺目的死寂。

桂花花瓣依旧在缓缓飘零,清甜的香气弥漫在周遭空气里,却只把此刻的尴尬衬得愈发浓重。

顾砚辞悬在半空中的手僵住,几秒钟之后,才缓缓地收了回来。眼底方才燃起的那一点光亮,一寸一寸地熄灭黯淡下去,心底翻涌上来浓重的茫然,还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受伤。

他百思不得其解。仅仅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为什么会激起苏晚如此本能的回避。那些伤害明明已经成为过去,自己已经极尽克制、极尽谦卑,到底还有什么,是自己无从知晓的秘密。

“对不起。”苏晚率先打破这片死寂,声音虚浮飘忽,没有什么重量,“风有点冷,我身体不太舒服,我先回客房了。”

不等顾砚辞再多说出只言片语,他微微垂着头,转身快步离开,将顾砚辞独自一人留在落满金黄花瓣的庭院之中。

顾砚辞静静立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道匆匆远去的单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悬于空气之中那一份虚无的触感。铺天盖地的巨大无力感,完完整整将他整个人包裹。

他看得见伤痕的存在,却看不见伤痕底下,埋葬着一场无声的灵魂死亡。

夜色沉沉,彻底笼罩住偌大的顾家大宅。

顾砚辞的休养套房,点亮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夜灯。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苏砚走了进来,手中拿着刚刚打印完毕的最新一份精神监测报告。

方才桂花庭院发生的全部一幕,苏砚就静静站在回廊立柱投下的浓重阴影后面,将一切尽收眼底。

【苏砚内心碎片化闪回,不做大段叙事,仅属于他个人的心理活动】

五年前雨夜车祸的画面,在他脑海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当年密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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