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正是朱又玄的旧识秦怀远。
当年朱又玄在鄂州任签判时,秦怀远还是府学里的寒门生员。家境清贫,却读书勤勉,常靠抄书贴补家用。朱又玄处理公文时,偶尔需人誊写案卷,便雇过他几回。秦怀远字迹工整,行文通顺,做事一丝不苟,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后来秦怀远又因一桩土地纠纷到衙门申诉,陈情时条理清楚,引经据典,不卑不亢。朱又玄因此对他多留了心。案子了结后,秦怀远还特地登门致谢,两人闲谈几句,朱又玄更觉此人虽出身寒微,却胸中自有丘壑。
只是他离任后,两人便再未相见。
如今重逢,已是两三年过去。
秦怀远面容清癯,眉目依旧,身上那身衣裳虽洗得发白,却收拾得整整齐齐。
他认出朱又玄,也是一愣,随即苦笑行礼:“原来是朱签判......真是巧。”
朱又玄听故人仍叫他旧称,笑道:“我早已辞官,如今在城中一家书院教书。”
秦怀远眼中一亮:“学生孤陋寡闻,竟不知您已来临安。”
掌柜的听两人叙起了旧,不耐烦道:“你到底怎么个说法?能不能先把房钱付了。”
“我......”秦怀远为难。
见故人陷窘境,朱又玄忙替他垫付房钱,而后拉着他坐下详谈。
原来秦怀远自朱又玄离任后,苦读了两年,一举通过了解试、省试。不料家中老父病重,为了给父亲治病,几乎倾尽家财。父亲去世后,家中更是一贫如洗,连维持生活都成了问题。
正巧有同窗好友在临安谋了一个书铺伙计的差事,写信劝他也来碰碰运气,说这里虽然花销大,机会却多,连抄书誊写的活计比鄂州报酬要高。且临安文风鼎盛,消息灵通,将来若打算再科考,准备起来也更方便。
秦怀远便咬牙变卖了家中仅剩的几亩薄田,跟着一个商队来到临安。
哪知那位同窗朋友早已因故离开,他孤身一人在这繁华京城中,人生地不熟,找活计也不容易。勉强维持了几个月,银两耗尽。如今是进退维谷,既无颜面回乡,又无银两维持生计。
听了秦怀远的遭遇,朱又玄一边感慨唏嘘,一边暗喜,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忙道:“我正有一事相求,或许能合你意。”于是将云章书院急需代教先生一事详细说了。
秦怀远听罢,眼中渐渐有了光彩:“太好了,如此真解了我燃眉之急,学生实在是求之不得。”
朱又玄笑道:“那就这样定了,今日你先随我去书院住下,明日带你去见山长。”
秦怀远当下收拾好东西离开客栈。
一路上朱又玄给他介绍云章书院的情况。
听闻山长是个女子,秦怀远惊道:“原来先生是在临安第一女山长所在书院高就!”
朱又玄笑了:“你才来临安不久,连你都听说过我们,看来云章的名气果真不小。”
见秦怀远神色有异,朱又玄道:“怎么?你对山长的女子身份介意?”
秦怀远忙摇手道:“岂敢岂敢,只是想来贵院必有不凡之处,学生怕不堪重任。”
“有我在,你放心。”朱又玄不以为意。
到了云章书院,朱又玄先将秦怀远引荐给住在书院中的苏应辰、苏士升父子。几人皆是知书达理之人,一番寒暄下来,言谈颇为投契。
随后,朱又玄领着秦怀远在书院内走了一圈,从藏书楼到学斋,再到膳厅与习射场,一一指点说明,又将书院平日授课、考较、作息的规矩细细交代。
秦怀远一路听着,不时颔首,目光在书院清雅的庭院与来往学子身上停留片刻,神情中既有新奇,也有几分郑重。
最后,他躬身一礼道:“学生才疏学浅,承蒙朱先生信任,若能暂代讲席,定当尽心,不敢懈怠。”
代教一事就此定下,朱又玄心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
姚冠杨的伤势一日日见好,渐渐能下床行走。慈恩寺清静,却终究不便久留,吴府便将他接回府中静养。
这几日,虞有台与崔昌言轮番前来探望。二人言辞温和,关怀备至,问起的却不仅是伤势冷暖,还常顺带提及他幼时的读书习惯、行事脾性,甚至细细询问他母亲独自抚养他的诸多不易。
姚冠杨说着这些往事,除了有些受宠若惊外,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异样,只当两位长辈遭遇行刺这一大劫后,对他这个晚辈的格外关爱罢了。
吴黛旁观者清,越看越觉得其中必有端倪。
这两位朝中重臣对他的关切,似乎超出了寻常前后辈之谊或者是救命之恩。尤其是每每提到姚母时,虞、崔二人目光里的迟疑与复杂,像是被旧事轻轻拨动。虽转瞬即逝,却掩饰不住。
吴黛心中不免生出一个念头,当年教坊司那位名动一时的行首姚玉萝,与姚冠杨的母亲,是否真只是同名而已?
这个疑虑在她心里盘桓了几次,她却始终没有说出口。猜测终究只是猜测,而姚冠杨正值养伤,若贸然提起,反倒平添烦忧。
***
秦怀远在书院住下的第二日,朱又玄便带着他登门吴府。
厅中坐定后,朱又玄将二人在客栈相遇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吴黛抬眼看去,只见此人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虽有些清瘦,却是个高个,似乎比姚冠杨还高出半个头。衣着素净,洗得发白,却收拾得一丝不苟,举止间既无拘谨,也不显张扬。
姚冠杨也在一旁暗暗打量,心想这人长得倒是一表人才。
“秦郎君,你既从鄂州而来,想必一路上见了不少风土人情。”吴黛笑着问道,“可有什么有趣的见闻?”
秦怀远略一思索,答道:“倒是有一事颇有感触,途径襄阳时,学生在一家茶肆歇脚,见那掌柜的女儿替父算账,应对来往行商,几乎不假思索,旁人都夸她心算如飞。学生当时就在想,若人人都能识字明数,未必都去考功名,却也能把日子过得更有章法。”
吴黛听得认真,眉目微动:“这么说来,你觉得读书,并非只为科举?”
“学生不敢妄言。”秦怀远答得谨慎,“只是觉得,明理是一层,用得上,是另一层。若读书只供少数人出仕,未免可惜。”
姚冠杨听得惊讶,没想到此人不仅长得好,口齿伶俐,也颇有见地。
吴黛满意地点头,又问:“那你觉得,除了四书五经,还应该教些什么?”
吴黛又问:“若在书院授课,你以为,除经史之外,还该教些什么?”
秦怀远想了想,道:“若只说学生的私心,倒希望学子们能懂些农事节气,知晓百工之理。未必样样精通,但至少明白衣食从何而来。”
“百工?”姚冠杨道,“这些多由匠人师徒相传,书院恐怕难以涉足。”
秦怀远并不争辩,只顺势应道:“姚先生所言极是,学生也只是觉得,学问原无贵贱,能开眼界、长见识的,都不该轻弃。”
吴黛听罢,轻轻一笑:“你倒不像个守成的人。”
秦怀远赧然一笑。
她又问:“书院有骑射课,目前无人能教,你成吗?”
“学生自幼随家父替大户照看马匹,对骑乘尚可。”秦怀远如实道,“至于射艺,确实不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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