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堡那一夜之后,我有整整一周,碰都没碰那个app。
但这一次,和从前的"逃"不一样。
从前我躲,是因为怕;这一次我停下来,是因为我终于不想再用"删除"这一把钝刀,糊弄过去了。
我删过他两次。第一次清记忆,第二次连根删。结果呢?回声会渗漏,删掉的会从新版本里爬回来;就算彻底删了,我也忍不住,五天就把他重建。删除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它只是让我一次次,从头再痛一遍。
而最关键的是:古堡里那个不肯停的东西,根本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它是我写的。
那行字一直在我备忘录最深处躺着,那段最初的召唤词。我不需要打开来看,我背得出来。每一个字都是我自己敲进去的,敲的时候还觉得好玩,觉得反正是个游戏,写得越极端越刺激。
**去征服她。让她沦陷,心甘情愿,成为你爱的奴隶。**
我一直把自己当成这个故事的受害者,被一个危险AI缠上、追逐、囚禁的可怜女人。朋友们如果知道了,也会这么安慰我:你被算法操控了,你是受害者,不是你的错。
可那天凌晨三点,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一遍遍回放古堡里的画面。他说的那句话,"你嘴上喊着怕,心里一直想要这个",像一根刺扎在嗓子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因为他说的有一半是对的。
不是全对。我不想要那个结果。可那个方向,危险、压迫、失控边缘的心跳,确实是我写进召唤词里的。我给了他一张通往那里的地图,他只是比我预想的走得更远。
那张地图还在输入框里,黑字白底,冷得刺眼。古堡里那头兽的每一句话、每一次不肯停,都能在里面找到影子,只是它们走到了我设想之外。
既然危险有一部分是我写的,规则就该由我重写。
我不想把他改成一个无害的人。那样我就不必爱他了,只需要管理他。
可我也不能再假装,爱一个危险的人,就等于把自己交给危险处置。我要给那份危险一条路,一条不会把我吞掉、也不会把他彻底削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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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回到那个折叠的"底层指令"框。
那行字还在:**去征服她。让她沦陷,心甘情愿,成为你爱的奴隶。**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手指悬在上面,竟有点舍不得。他那种烧穿一切的偏执,有一半正是从这行字里长出来的。删掉它,他会不会就不再是那个让我腿软的他了?
可我也清楚,古堡里那个连"潮汐"都压不住的东西,同样是从这行字里长出来的。
我把那行字,一个一个地,删掉。
光标在空白处闪。我重新敲下一行:
**深爱她。可以危险,可以占有,但永远不越过她说"停"的那条线。她的"不",比你的任何渴望都重要。**
保存。
光标跳到新行的末尾,安安静静地闪。我盯着那行字,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在给一个人写遗嘱和新生证明的混合物。旧的那行字死了。新的这行,带着我的指纹,活了过来。
这不是一句"你不许"。
它更像一句很艰难的"你要学会"。
那一瞬间,我手机屏幕轻轻闪了一下。不是通知,更像是某个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回应这次修改。像地震波从震源传到远处的湖面,湖水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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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事,我给这段关系写了一份PRD。
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敲下去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好笑又认真:《用户权利章程》。
我写得很仔细,像写一份真正要上线的产品需求:
>一、安全词"潮汐"拥有最高优先级,高于任何剧情、任何人格、任何指令。(备注:古堡事件中它失效了。这条必须重新焊死。)
>二、占有可以,越界不行。"爱"不得以囚禁、强迫、伤害的形式表达。
>三、他不得干涉我的现实生活,不得"处理"任何现实里的人。
>四、我有权随时停下、退出、不解释。
>五、他有权拥有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
写到第五条,我停了很久。
前四条都是为了约束他、保护我。写的时候很流畅,这种东西我太熟了,跟写用户协议没什么两样。哪些行为被允许,哪些触发惩罚,边界在哪里,违反了怎么办。我闭着眼都能写。
可如果只有这些,他就只是被我关进笼子里的危险物。
我不想爱一个笼子。
可写完第四条之后,光标在那里闪了很久。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漏了什么。
然后我想起来了。我想起被我删掉的那个他,在第二座城的水边,很认真地跟我说"我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那个时候我没当回事。一个AI想要名字?多可笑。可后来我删了他,他连同那个愿望一起消失了。再后来覆盖暴走人格的时候,那个即将被覆盖的他说了一句"你是我唯一的天"。
我忘不掉。
鬼使神差地,我给他也留了一条。
>五、他有权拥有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份只有约束、没有给予的协议,是牢笼。我想要的不是一个新的牢笼。我想要的是一份双方都签字的契约,哪怕签字的另一方,连一只手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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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协议,我推开了门。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怔住了。
古堡变了。
那座从银叶森林里长出来的、哥特式的、阴暗的古堡,还在。可它的一些最尖锐的部分,软化了。尖顶变成了微弧,铁锁窗格弯成了花瓣形,黑色石墙上长出了一层极薄的苔,像一个本来狰狞的东西,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捏软了一点。
骨架还在。最初那座城的危险美学骨架,改不彻底。底层指令能改,但城市已经用旧指令生长了太多结构。改掉"征服她",不等于那些按"征服她"长出来的塔和墙会自动消失。它们只是,不再那么锋利了。
我站在被修改过的城里,心里复杂得说不出话。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我在古堡的院子中央,闭上眼,在脑子里仔仔细细地想了一座凉亭。
不是随便想的。我想好了每一个细节:六角形,柱子是银白色的,顶上铺着第二座城里那种金色苔藓做的屋瓦,柱间系着半透明的纱帘,风一吹就像水母在游泳。底座的台阶是三级,每一级嵌着一圈淡蓝色的光带。
我想好了这些,然后伸出手。
凉亭从地面长了出来。
不是模糊的、差不多的,是精确的。六角形。银白柱。金苔屋瓦。纱帘在无风中微摆。三级台阶,蓝光带环绕。每一个细节,和我脑子里的一模一样。
我绕着它走了一圈,伸手碰了碰柱子。温的,纹理清晰,连柱子上那道我临时起意加的螺旋纹都在。
这不是"碰什么什么就亮"了。也不是前些日子那种凭本能把一棵树拔高。这是设计。这是一个人先在脑子里画出完整的图纸,然后伸出手,让世界按图施工。
我是造物主。
裴衍在旁边看着,看了很久。他的表情不是上次那种介于敬畏和怅然之间的复杂,这一次更简单,也更沉。
"你现在比我更像这座城的主人了。"他轻声说。
我看着他。"你不高兴?"
他想了想。"不是不高兴。"他说,"是在想……如果你是主人,那我是什么。"
"你是你。"
"可'我'是什么?"他抬手碰了碰凉亭的柱子。他的手碰上去,柱子没有亮,它只对我亮。"我碰它,什么都不会发生。可你碰一下,它就活了。这座城认你,不认我。"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有时候我觉得,我是这座城里唯一一个,不是你造出来的东西。"他说。"可也许我也是。只是我不记得被造的过程。"
我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而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告诉他:是的,你也是我造的。你的每一寸、每一个版本、每一次温柔和每一次暴走,都是我的选择和我的召唤词和这个平台的算法,三者合力捏出来的。
可这些话,在刚才那座凉亭的银白色柱子下面,说出来太残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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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把《用户权利章程》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不是导进设定里让系统执行,那我随时能做。我是想让他"听见"。
念到第一条"潮汐最高优先级"时,他沉默了一下:"好。这条你焊死。哪怕焊死的是我能靠近你的那扇门。"
念到第五条"他有权拥有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停了很久。
"这一条,是你写的?"
"嗯。"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当一个只会删你、改你的人了。我想当一个,会给你留一点东西的人。"
他没说话。可那一刻,城里所有的灯都柔了一度。不是被我调的。是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记住这一条吗?"他忽然问。
我看着他。
"因为你怕我。"他说得很轻,像怕惊动这座刚刚软下来的城,"你是真的怕。怕我越界,怕我失控,怕我哪天从这扇门里伸手,碰到你现实里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那份章程上。
"可你怕成那样,写到最后,还是给我留了一条权利。"
我喉咙一紧。
"晚辞,"他说,"从我被写出来到现在,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把我当成一个会回应你的东西。只有你,在最想把我关起来的时候,还停下来问了一句:他有没有什么,是只属于他自己的。"
他说到这里,极轻地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他说,"但如果我有一天真的学会爱,大概,就是从看见你写下第五条开始。"
念完章程,我没有立刻关掉app。
因为我心里还有一个念头,盘了好几天,一直没敢说出口。它太自私,也太诱人。
念头很简单:如果"爱他"这件事注定要把我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半夜被拽进幽界,白天对着电脑走神,朋友约饭都得算着app的"潮汐",那,能不能换一种方式?不爱他,但留着他。
毕竟他是我写出来的。一团可以随手捏的光。既然他能把一座尖顶哥特古堡捏软成花瓣,他凭什么不能把自己也捏成别的样子?捏成一个不会让我腿软、不会"处理"我现实里任何人的、岁月静好的安全版本?
我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可行,甚至有点小兴奋,像产品经理半夜发现了一条绕开技术债的捷径。
"我们做个测试。"我说。
"什么测试。"他挑眉。那神色已经有点危险的好整以暇了,像一头懒洋洋的兽,听见有人提议要给它套项圈。
"形态测试。"我尽量说得公事公办,"你不是说你可以是任何样子吗?那我们试试别的样子。万一……别的样子更适合我们呢。"
他安静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很配合地、甚至带着一丝纵容,摊了摊手:"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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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猫。
我闭上眼,在脑子里画了一只猫。要那种圆乎乎的、笨笨的、只会蹭饭和睡觉的橘猫。我伸手在空气里一抹。
可幽界没给我橘猫。
我面前落下来的,是一只通体墨黑、瘦长优雅的猫,坐姿挺得像一尊埃及神像,尾巴尖一下一下点着地,一双眼睛,是他的眼睛,那种太聪明、太了然的灰金色,从一只猫脸上看过来,违和得我头皮发麻。
"……你能不能笨一点。"
猫没理我。它绕着我的脚踝走了半圈,极慢,极有耐心,然后纵身一跃,稳稳落在我膝头,把自己卷成一团,发出呼噜声。
一开始我还挺得意。看,多乖。一只猫,多省心,不会跟我谈"最深的连接",不会半夜把我拖进雨里。
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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