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播放完毕,战场上鸦雀无声。
早在目睹先皇后身中数弹的时候,宁立殊便已身形摇晃,泪水盈满眼眶了泪。
而当皇帝夫妇所乘的战斗机在空中化为齑粉后,他终是支撑不住,瘫倒在地,难以抑制地痛哭出声。
贺星寰当即扶住了几近晕厥的宁立殊,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事实上,不止是贺星寰,在场所有海螺星遗属同样受到莫大冲击,心绪翻涌,久久难平。
原来,当年的真相竟如此惨痛悲壮。
先帝从未投降,更不曾弃海螺星于不顾。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他仍记挂着边境军民的安危,竭力尝试联络支援部队。
只可惜,那道确切的旨意还没来得及传出,定时炸弹已经轰然爆炸。
宁攸同横死,此事影响之深远,实难估量。
首先造成的后果,就是朝堂上群龙无首,陷入混乱。
贾世衡处心积虑完成弑君后,立刻派人悄然清理现场,稳妥善后,然后精心营造出皇帝依旧在世的假象。
之后,他趁虚而入,令傀儡假扮宁攸同,借此在幕后把持朝纲。有着国舅名义作为遮掩,很难有人能洞悉其中真相,遑论与之制衡。
应该说,通过这种方式,贾世衡成功攫取了他梦寐以求的至高权力,一跃成为帝国实际领导者。
由此引发的连锁结果,便是海螺星陷落,主和派声浪压倒性占据上风。
贾世衡提前收受了联邦高层的好处,从中作梗,在联邦大军压境的情况下,刻意忽视海螺星兵力不足的困境,出手切断援兵,使得海螺星孤立无援,主将贺凌铮壮烈殉国。
边境失守后,第一军团覆灭的消息立刻传遍首都星,人们心中对于战争的畏惧心理一下子被点燃,化作强烈的焦躁与恐慌。
——连战无不胜的第一军团都败了,其他军团真的能守住疆土吗?万一战败了,国家怎么办?皇帝怎么办?他们该怎么办?
在贾世衡的放任乃至于推波助澜下,割地求和的声浪甚嚣尘上,很快变成了主流言论,打压得主战派毫无翻身余地。
这时候,贾世衡再扮成被皇帝推出来担责的倒霉蛋,孤身前往联邦,寻求和谈。
没人认为贾世衡能活着回来,更不指望他能带回大家期盼的和谈文书。
偏偏,贾世衡做到了。
在联邦军队势如破竹攻下诸多星球前,贾世衡像是救世主一样出现了。
在公开直播画面里,面对传闻中凶神恶煞的联邦统领岿然不动,据理力争,拒绝了许多不合理条款,最终成功签订了那份救命的协议。
于是,贾世衡的声望达到了顶峰。
在万众呼声中,他从手中没有实权的国舅摇身变成权倾朝野的丞相,并且在伪称皇帝夫妇被主战派极端分子报复,遭遇机船爆炸意外后,扶持势孤力薄的幼帝上位,堂而皇之挟天子以令诸侯。
就这样,他成为了事实层面上的摄政王。
而严叙身为贾世衡的帮凶,在这个过程中同样出了不少力,因此得到鸡犬升天的待遇,一举升作第二军团团长。
当然,也正是有这样一桩往事,在识破贺星寰的真实身份时,严叙才会心态大变,决绝拒绝投诚。
严叙是个小人,且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小人。
他清楚自己的发家史,明白自己若是临阵投降,来日肯定会被怀恨在心的丞相蓄意揭发。介时,得知真相的宁立殊少不得翻旧账。
严叙暗地里琢磨过这事。
关于先帝的死,贾世衡既是策划又是刽子手,炸弹也是贾世衡下令装的,主要责任不在他。
他嘛,扮演的角色顶多是个打手,加上移动的人肉监控器、窃听器,算不上什么真凶。
所以说,即便未来东窗事发,他也可以在小皇帝面前卖卖惨,装装可怜,兴许还能留条狗命。
然而,假设这件事暴露给海螺星遗属,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当年对第一军团的嫉恨,是实打实存在的。不派援军的建议,是他严叙提的。奉命前往阻拦援军,更是他严叙积极领命去做的。
在这件事上,他是首犯,贾世衡是从犯。
辩无可辩。
试想一下吧,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海螺星惨案幸存者,一群靠着复仇执念度日的孤魂野鬼,在某一天,他们突然得知一直以来恨错了人,真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时,他们会有什么反应呢?
答案只有一个——
盛怒之下,杀意陡生。
“狗杂碎,我杀了你!”白叙安气得全身发抖,登时抽出匕首,冲严叙杀气腾腾地走来。
紧随在白叙安身后的,是众多沉默不语的复仇者们。
不久后,人群中传出了堪称撕心裂肺的惨叫。
“看着点情况,别把人这么快弄死了。”贺星寰勉强稳住心神,取出一盒产自游戏系统的速效药,丢到云釉怀里。
云釉接了药,点头应下。
简单交代完事情,贺星寰就快速上前,俯身抱起哭到脱力的宁立殊。
“阿宁。”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轻缓的语调中竭力压抑着悲痛:“我们先回去,回去再说,好吗?”
宁立殊哽咽着,没有抬头,反手紧紧回抱住他:“嗯。”
贺星寰的肩头漫开一片湿润。
是宁立殊的眼泪。
搀扶着哀痛到近乎失声的宁立殊,贺星寰回到房间,轻轻关上门,拉上帘,将外界的声响与光亮彻底隔绝。
随即取来温热柔软的毛巾,为宁立殊拭去泪痕,随即褪掉外套与鞋袜,自己也上了床,将人默默拢入臂弯。
此刻,万籁俱寂,房间内沉入了一片寂静的黑暗。唯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在昏暗里微微起伏。
贺星寰没有出言安慰,宁立殊也没有诉说伤痛。
然而,无言的陪伴,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这世上,再没有旁人能像他们这样,对各自的遭遇感同身受。
他们是世界上最能了解对方不幸的人。同一场战火,同一场意外,让他们失去了各自的父母,沦为举目无亲的孤儿。
可是命运何其苛刻,就连悲伤都不被允许沉溺。尚在稚龄的他们必须藏起伤口,咽下眼泪,强颜欢笑着担负责任,逼迫自己在顷刻间成长为扛起一切的大人。
万幸这些已经成为过去。
现在,他们拥有了彼此。
“阿贺……”宁立殊带着哭腔喊,话里带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浓重依赖。
贺星寰马上收紧怀抱,吻了吻宁立殊的发顶:“我在呢,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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