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下来,像一根根针刺穿他的皮肤,钻进他的血肉,五脏六腑快支离破碎。他想起,从教学楼摔到地面时就是这种感觉。
所有话语被淹没在雨中。
雨棚上嘭嘭的响声,像过年时的炮仗,在为他庆祝。
庆祝什么呢?
庆祝霍黎寻了许久都没找到的人被他不经意间撞见。
庆祝他最恨的人如今趴在他面前像见了鬼一样盯着他。
还是庆祝他可以将上辈子的怨和恨都发泄出来,踩在脚下,肆无忌惮地踩踏。
似乎有人叫他快去躲雨。
雨太大了,陶秋珩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像梦境一样。
他挪不动步子。
那时候没人拉住他。
现在,韩委抓住他的脚踝。
“你是韩洋?”
陶秋珩低头,他听不到韩委的声音,只能从他张开又闭合的嘴唇中分辨出他说的话。
他开口,无比坚定:“我是陶秋珩。”
七年的时间,他不断与自己掰扯,像扯花瓣一样在“我是韩洋”和“我是陶秋珩”之间摇摆。
他心中的天平,早就向一边倾斜。“韩洋”这个名字早应该跟随着他的生命一样,成为一捧灰,永埋地底。
“秋珩哥——”夏知怡的声音让他打了个激灵。缓过神来,浑身湿透了,衣服紧紧贴着皮肤,搓了把脸,回头见夏知怡撑了把伞跑过来。
“下这么大雨你怎么不躲?”夏知怡把伞撑到他头顶,跑过来时只注意到陶秋珩,走近了才看见他脚边还趴着一个人,死死拽着他的脚踝,她惊讶又害怕,“这……怎么回事?”
韩委还说着什么,被雨声掩盖,夏知怡也听不清。
陶秋珩轻松道:“没什么,跟我讨钱呢。”
夏知怡为他打抱不平:“这是讨钱还是讨命,怪吓人的。”她从口袋里翻出几张零钱,扔到韩委旁边,“钱拿去,你赶紧放手。”
韩委见了钱,立刻松开陶秋珩的脚踝,迅速把地上的几张纸币拢在手里,一张张展开,再叠到一起。
抬头又露出憨傻的笑,嘴里发出的声音好像在笑,又像在哭。让人觉得他傻了,脑子不正常,和刚才完全两副嘴脸。
“走吧。”陶秋珩撑开伞。
透明的伞下形成一个天然的屏障,陶秋珩没来由一阵安心。走出一段距离,他回头,长长的人行道空无一人。
回到片场,陶秋珩立刻换了衣服,剧组准备了姜茶,喝下之后身上的寒意驱散很多。
这场雨让拍摄又转回室内。
连续几天的暴雨,让人喘不过气。
有几次拍戏陶秋珩站在雨中,雨水砸下来的触感很清晰。
不免让他想到碰见韩委的那天。这几天他有意寻找,却没有再见到韩委,也许是心虚躲了起来。
他承认自己是韩洋的时候竟然有种报复得逞的快感。是他看见韩委被催债的人找上门殴打,又或是亲手将韩委送进警察局时,没有过的感觉。
生前他受尽了折磨,像一株野草被焚成灰烬,春雨一落,又能获得新生。
他又觉得自己是卑鄙的,利用了别人的身体干见不得人的事。
这些天,他被这两种情绪反复拉扯,很久不得消解。
站在镜子前看里面的人,他似乎听见“陶秋珩”在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答不上来,他的心终究被愧疚所占据。
程竟拍戏喜欢利用自然创造出的条件,比如早晨的阳光,中午的烈日,夜晚的霓虹,都会被他永远到画面中。
网友评价程竟为“时间的搬运师”,他好像找到最合适的时机去展现他的艺术追求。
连续观察了几天的雨,程竟按照原来的计划把,陆凡成逃离小镇的戏放到今天来拍,也做好备选方案,提前叫了洒水车。
这场戏在市郊的一处二级公路上拍摄。
陶秋珩化好妆在房车上待命,秦南陆过来找他,给他送了一碗皮蛋瘦肉粥。
前几天淋了雨,陶秋珩以为喝了姜茶没事,谁知晚上回到酒店就烧起来了,吃了退烧药,盖上被子捂出一身汗,第二天温度降下去,但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这几天他整个人都没精神,连摄像大哥都看出来了,问他是不是病了。程竟也问过他,“我不希望组里的演员带病上场,你真的没事咱们就继续拍,需要休息,我也不怕你耽误这几天。”
当时陶秋珩的回答是“程导,我可以的”。
吃完秦南陆送来的皮蛋瘦肉粥,他又喝了一杯板蓝根。
秦南陆有点看不下去,“你当板蓝根包治百病啊?”
陶秋珩说:“我当饮料喝。”
外景戏对配合和调度的要求更高,所有演员都聚到导演的车上。这是一辆卡车,平时用来放演员的服装,现在空出位置来给程竟使用。
雨势一直不见小,程竟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大,每个人都用了十二分的专注去听。
“等会儿先拍施年把陆凡成推上车的这一镜,你们两个人先找找情绪。”程竟抬眼看陶秋珩和秦南陆,“我一喊开始你们就要把情绪推上去。”
两人一同回答:“明白。”
程竟大声道:“开工。”
拿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之后,陆凡成就计划着怎么从镇上逃出去。施年的父亲发现他和施年的恋爱关系,担心施年会跟着陆凡成一起走,于是伙同陆华在陆凡成和施年的水里下药,让两人发生关系。
自那天起,陆凡成和施年就被锁在施年的房间里。
门窗都被锁住,唯一的办法就是等人每天给他们送饭的时候趁机逃走。
这一天,陆凡成终于找到机会,施年假借自己肚子疼要去医院,陆凡成趁施年父亲放松警惕时将人打晕,带着施年逃出来。
还没逃出小镇,身后陆华带着一群人追上来。
危机时刻总会伴随着大雨。
程竟坐在监视器前喊道:“Action。”
一个远景,陆凡成牵着施年在雨中奔跑,他们身后一群人穷追不舍。
千钧一发之际,在市里高中当门卫的青年正巧正巧开着一辆皮卡经过,他把车停在路边,“你们要去哪儿,要不要我送你们?”
来不及解释,施年急道:“有人在追我们。”
远远地听到陆华喊着别跑,那群人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追上来。
施年拉开副驾门,把陆凡成推上去,“快走。”
陆凡成一直拉着施年不松手,“你呢?”
雨水打湿手,施年轻轻一抽就挣脱了陆凡成,她忽然笑道:“别管我了,你不是说只包我一年吗,现在正好一年。”
他转头看,那些人越来越近,“现在不是说这个时候,快上来。”
他去抓施年的胳膊,才抓到又被施年甩开,他气极了:“跟我走,快。”
施年往后退了一步,摇摇头,“陆凡成,别以为我们上过床你就要对我负责,收起你那点没用的正义感和怜悯心。他们要抓的人是我,跟你没有关系,我以后怎么样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跟任何人没有关系。”
他把陆凡成推进车里,关上副驾的门,往里车窗里扔了一包东西,吼道:“开车快!”
陆凡成使劲拉了几下车门,发现被上了锁,他探出头往回看,施年朝他挥了挥手,嘴里无声地说着“再见”。
雨越来越大,将两个人分隔在了两个世界。
陆凡成看着施年消失在视野中。
想起刚才施年扔进来什么东西,他弯腰从脚边捡起来,是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的东西用牛皮纸包着。陆凡成似乎知道这里面是什么,手颤抖着,打开牛皮纸的最后一层,厚厚一沓钞票。
开车的人瞥见了,发出“哇哦”的感叹。
一年前他给施年的钱原封不动地被还回来。
还有一封信。
信纸被雨水打湿,有些字迹已经晕开。
“这一年我体验过了我从未有过的生活,所以你不欠我的,我也不想欠你。去过你想过的生活吧,也许未来某一天我们会再见——施年。”
陆凡成拿着信的手在抖,终于在看完最后一行字时,哭了。
这一哭似乎是对他少年时期的告别。
陶秋珩把那封信盖在脸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把信纸打湿。
本来到这里应该结束,陶秋珩的表演还在继续,程竟也没有喊停。
镜头中看不见陶秋珩的表情,他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从低声的呜咽到哭出声,最后失控般嚎啕大哭。
开机前,施年问他的那个问题——陆凡成高中和施年谈恋爱,是喜欢还是青春期无处发泄的荷尔蒙作祟?
也许现在有了答案。
陆凡成和施年都在对方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所以后来的很多年,陆凡成依旧对这个女孩抱有歉意。
少年心境的变化被陶秋珩完完全全展现出来。在场的人为之动容,程竟低头抹了一下眼角,吐了一口气,喊道:“Cut,这条过。”
工作人员立刻给演员送伞,饰演青年的演员叫商宥然,摄像机停止拍摄后,他一巴掌拍在陶秋珩后背,“兄弟,我都被你搞哭了。”
陶秋珩眼泪还没擦干,差点被这一巴掌又拍出眼泪,为了缓和悲伤的气氛,他说:“需要我补偿你的眼泪吗?”
“当然!我的眼泪可真贵了,跟珍珠一样。”对方暗示道:“酒店二楼的会所我还没进去过……”
陶秋珩心说,霍黎给他的卡还没用过呢,面上笑笑:“杀青后我请你。”
商宥然毫不客气:“你说的,不许反悔。我今天杀青。”
陶秋珩浑身湿透了从皮卡上下来,披上毛巾,回到房车后立刻换下衣服,这场戏要反复拍好几遍,最重要的一镜完成之后,后续的拍摄压力小了很多。
收工之后每个人都很狼狈。
陶秋珩在房车上冲澡出来,有人拍房车的门,状似很急,他来不及擦干头发就去开门,车外站着的是商宥然。
商宥然还穿着拍戏时的黄色T恤,把他小麦色的皮肤衬得更深一度,头发打湿之后贴着额头,像刚从刚酱油里捞出来一样。
陶秋珩从车上下来,“你先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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