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郁雾闻声抬眸,刹那间撞入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他的身影隐藏在阴影里,却丝毫遮掩不住他身上清冷出尘的气质,此刻的他宛若高高在上的神祇坐在那里岿然不动,只余绕梁不断地琴音回荡在客舱里。
她慌忙垂眸,耳尖腾起的热度却背叛了故作镇定的神情。
“住持也是我的知己。”她忽然仰起脸笑开,眉眼弯成月牙,“古人说‘①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呢。”
话音刚落便懊悔地咬住舌尖。这般孟浪地引经据典,倒像故意卖弄似的,她无措的绞紧裙子。
“哪里,小僧不过出家之人,能被郁雾小友引为知己乃是幸事。”智仙说着就双手合十,“此番前去姑苏,需要好几个时辰,郁雾小友若是困顿,可稍作歇息。”
“我也正有此意,省得到了姑苏错过夜里美景。”陆郁雾说完就伏在面前的矮几上假寐。
智仙的话在耳边浮现一遍又一遍,她攥紧袖口,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
方才险些脱口而出的那几个字,烫得她耳根发麻。
幸好……幸好……
她忽然有些想笑。前世二十六载,今生又添十五春秋,算来已是年过不惑的心境,怎的今日倒像个怀春的少女般方寸大乱?
琴音恰在此时传来,是那曲《阳关三叠》。
伴随着袅袅琴音,睡意逐渐袭来……
琴音在船舱内流淌,智仙修长的手指在弦上轻拢慢捻。
他垂眸,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伏在案几边的身影。
琴弦突然发出一声不和谐的颤音。
智仙指尖微顿,缓缓收回手,闭目转动腕间持珠。佛珠碰撞发出细碎的声音,在静谧的舱内格外清晰。
船身轻轻一晃。
陆郁雾从浅眠中惊醒,额前的碎发还带着睡意。
她抬眸望去,只见智仙依旧端坐如松,连衣袂的褶皱都与她小睡前别无二致。
“住持该不会……”她下意识脱口而出,又猛地咬住下唇,“我是说……怕打扰你清修。”
“无碍。”
他的声音清润似山间泉水,明明平静无波,却莫名让人想起佛像低垂的眉眼,永远含着普度众生的慈悲。
陆郁雾仓皇起身,绣花鞋踩在船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我去甲板上透口气。”话音未落,人已拉开舱门逃也似地钻了出来。
甲板上三三两两的游人正低声交谈,隐约飘来“秦淮”之类的字眼。
晚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水乡特有的湿润。
陆郁雾怔怔望着河岸的灯火,忽然想起那些被传唱了千百年的香艳传奇。
“这位姑娘也是去江宁府游玩吗?”
一道清亮的女声打断了陆郁雾的思绪。
她抬眸望去,只见一位约莫二十出头的女子正含笑望着自己。那女子身着藕荷色褙子,发间一支步摇随着船身轻晃,在朦胧绰约的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芒。
陆郁雾微微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我与友人一同前去姑苏。”
“姑苏啊……”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向往,“也是个极好的去处。我自上个码头登船,正要前往江宁府探亲。”她顿了顿,又好奇道,“姑娘是从何处来?”
“滁州。”陆郁雾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家乡人特有的骄傲,“那里山水秀丽,景致天成。”
“呀!”女子突然眼前一亮,“那你可知道琅琊食肆?听说那里的菜肴堪称一绝,我早就想要尝尝。偏生我家那位……”她撇了撇嘴,露出几分娇嗔,“说什么‘不过是是裹腹之物,哪来那么多讲究。’死活不肯陪我去。”
闻言,陆郁雾不禁莞尔。
“食肆里的菜色确实与众不同。若是令夫君尝过,定会改变主意。”她声音轻柔,却带着笃定。
毕竟,那些慕名而来的食客,起初也都是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最后却无一例外地都被那些匠心独运的美味所征服。
“姑娘说的是。”女子眼睛弯成月牙,“等这次探亲回来,我定要缠着他陪我去滁州走一遭。”
船缓缓靠向下关码头。甲板上渐渐热闹起来,下船的旅客提着行李往来穿梭,上船的人流也陆续陆续登船。
码头上小贩的吆喝声,船夫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为这短暂的停泊增添了几分市井气息。
她独自立在船头,江风拂过她的鬓角,带着水汽的凉意。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波光粼粼,每一处景致都让她想起身在滁州的陆紫菀和陆瑶琴,若是她们也在,定要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她忽然觉得心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悸动。
滁州的山水固然秀美,可这泱泱大千世界,还有多少她们未曾踏足的风景?
历史长河奔涌向前,她们不过沧海一粟,可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陆娘子当心着凉。”
船娘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她这才发现夕阳已染红了整条运河,水面碎金般的光影让她想起史书上记载的隋炀帝。
那个毁誉参半的帝王,可曾想过他下令开凿的运河,至今依然承载着无数人的悲欢离合?
船身轻轻摇晃,仿佛历史的叹息。
她忽然明白,这条贯通南北的水道早已不只是运输粮草的漕运要道,而是将无数人的命运串联成一副世间百态图。
“陆娘子,马上就要到寒山寺哩,陆娘子快些去收拾细软。”
听着船娘传来的声音,陆郁雾回应一声,拢了拢单薄的衣衫向客舱走去。
指尖刚触到舱门,忽觉后颈寒毛倒竖。
一道破空声撕裂寂静。
听着身后传来的声音,她本能地侧身闪避,箭矢擦过耳际,深深钉入船板,尾羽犹自震颤。冰冷的杀意如跗骨之蛆,顺着脊背攀爬而上。
指尖在袖中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推开舱门时,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智仙仍保持着跏趺坐的姿势,昏黄灯火为她镀上一层暖色,却衬得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愈发幽深。
檀香缭绕间,他抬眸望来,目光有如实质落在她紧绷的肩线上。
“住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有人要杀我。”
尾音消散在风中,衣角已被她攥出褶皱。方才生死一线的画面在脑海中闪回,箭镞的寒光仿佛还映在眼前。
“周怀民……或是张钦雇的人。”她喉间发紧,“我这食肆挡了他们的财路,他们怕是早将我视作眼中钉。”
窗外江水呜咽,像无数的冤魂在低语。
她忽然想起之前岸边晃动的黑影,当时只当是树影摇曳。
“在滁州尚有百姓相护,可如今这姑苏……”未尽之言化作一声苦笑。
江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明灭不定,将她苍白的脸色照得晦暗不明。
船身猛地一晃,陆郁雾踉跄几步扶住舱壁才稳住身形。
她尚未开口,便听见舱外传来王郎君急促的喊声,“住持,陆娘子!船被撞了!救生小船已备好,请二位速速撤离!”
陆郁雾一把拉开舱门。昏黄的灯笼光下,王郎君神色凝重,额角还渗着细密的汗珠。
“王郎君。”她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烦请你与王叔、王婶先行离开。”
“这如何识得!”王郎君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二位贵客若是有个闪失……”
“实不相瞒。”陆郁雾打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些歹人怕是冲我而来。若连累你们一家,我此生难安。此处距姑苏已近,你们不必担心。”
王郎君攥紧灯笼柄,指节发白,“陆娘子此言差矣!若今日当真凶险,那也是我们命该如此。可若你有个好歹……”他喉结滚动,声音发颤,“我们如何向路东家交代?”
就在他们谈话间,漫天箭雨挟着火油呼啸而来,空气中顿时弥漫起刺鼻的焦味。
陆郁雾青丝被热浪掀起,露出颈间一抹瓷白。
“王郎君快走!”她猛地将人推向船舷,指尖擦过对方衣袖时微微一颤。
王郎君回首时眼底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叹没入夜风。
转身时忽见子牙抱着琴踉跄而来,素来平整的衣袍竟沾满灰尘。
“陆娘子……”少年嗓音沙哑,“住持他……”
陆郁雾眸光倏地一沉,腰间玉佩随着急促转身撞出清脆声响。
“你且随众人先撤。”她截住话头,袖中手指已掐入掌心,“我去找住持。”
她踏入客舱时,智仙仍端坐如松,连衣袂都未动分毫。舱外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他却仿佛置身事外,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都火烧眉毛了。”陆郁雾攥紧袖口,声音带着几分嗔怪,“住持到是沉得住气。”
檀香缭绕间,智仙缓缓抬眸。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望过来时,她莫名觉得心尖一颤。
“郁雾小友尚在此处。”他唇角微扬,“小僧又有何惧?”
这话说得她耳根发热,一时竟忘了词。舱外传来木料断裂的声响,她却只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半晌沉默。
“经此一劫……”她强作镇定地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带,“我们也算……同生共死了吧?”
话音落下她便后悔了。这般暧昧的说辞,倒像是……
智仙的目光倏地凝在她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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